林星落皱了皱眉。
她翻到下一场,继续听。
第八场,女主和男主的对手戏。这场戏情绪应该更饱满——女主终于决定反击,向男主袒露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苏染开口了。
“我怕。”她念。
“我怕来不及。”
“我怕输。”
林星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说她念得不好。她的声音条件摆在那里,怎么念都不会难听。
但就是……不对。
该有的情绪,该有的起伏,该有的细微变化,全部没有。
像是一条直线。
赵无量也察觉到了。他放下剧本,看向苏染:“小苏,这段台词的情绪可以再饱满一点。女主这里是第一次向别人袒露内心,应该有恐惧,有犹豫,也有期待。”
苏染抬起头,帽簷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她看著赵无量,表情淡淡的:“赵导,我理解的角色不是这样的。”
赵无量挑眉:“哦?那你理解的是什么样的?”
“我理解的女主,是外柔内刚的。”苏染说,“她经历了那么多事,不会轻易在别人面前暴露脆弱。所以这场戏,我觉得应该收著演,而不是放。”
赵无量沉默了一秒,转向林星落:“林总监,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林星落。
林星落看著苏染,斟酌了一下措辞:“苏老师说的有道理,女主人设确实有‘内刚’的一面。但这场戏的关键,不在于她‘会不会’暴露脆弱,而在于她‘不得不’暴露脆弱。”
她翻开剧本,找到那场戏的位置。
“前面三场戏,女主经历了背叛、孤立、绝望。她已经到了极限。这个时候,男二的出现是一个契机——他不是来要求她的,是来接住她的。所以这场戏的情绪基调,应该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
她看向苏染。
“收著演是一种选择,但可能会让观众感受不到那个‘松开’的瞬间。”
苏染没说话。
但她旁边的一个人说话了。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围读开始就一直坐在苏染身后玩手机。听到林星落的话,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脸上挂著一种林星落很熟悉的表情——
居高临下的、带著轻蔑的笑。
“林总监是吧?”
林星落点头。
“我听说过你。”女人说,“以前在小公司做枪手的,最近被顾总挖过来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林星落看著她,没说话。
“你入行几年?”女人问。
“三年。”
“三年。”女人重复了一遍,转向苏染,“染染,你入行几年了?”
苏染没回答,但谁都知道答案——苏染十六岁出道,今年二十四,八年。
女人又看向林星落,笑容更深了:“林总监,我们染染演戏的时候,你可能还在学校里写作业呢。”
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翻剧本,有人盯著天花板。
林星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同情,带著看好戏的期待,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她握紧了手里的笔。
“林总监,”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不是针对你。但你要明白,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我们染染演了这么多年戏,什么角色没见过?什么情绪没处理过?”
她低头看著林星落,语气里带著一丝施舍般的耐心。
“你说的那套理论,我们都懂。但理论是理论,表演是表演。你写剧本可以,但怎么演,还是让我们染染自己决定,好吗?”
说完,她拍了拍林星落的肩膀,转身回到座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无量皱著眉,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苏染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星落坐在原地,看著手里的剧本。
那一页上,她画了很多线,写了很多注解。那些注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每场戏的情绪基调,每句台词的潜台词,每个角色的心理变化。
但现在,这些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了。
因为有人告诉她:你写剧本可以,但怎么演,轮不到你说话。
围读继续进行。
但林星落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机械地在剧本上划线,机械地点头,机械地记录。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她错了吗?
那场戏的理解,她错了吗?
她翻开剧本,重新看那场戏的台词。
女主的台词很短,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每一句后面,她都写了潜台词:
“我没事。” →其实我有事,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不用管我。” →求你别走,但我说不出口。
“谢谢你。” →谢谢你在这里。谢谢你没放弃我。
如果按照苏染的理解,这些潜台词就全没了。
观众只会看到一个冷淡的女主,一个拒人千里的女主,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安慰的女主。
那不是她写的那个人。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
林星落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手里紧紧攥著那本剧本。
“林总监。”
她转头,看到徐昭站在走廊另一端。
“顾总让我把这个给您。”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项目相关的资料,您可能需要。”
林星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徐昭没走。
他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星落问。
“那个……”徐昭挠了挠头,“刚才会议室里的事,我听说了。”
林星落没说话。
“苏染那个经纪人,圈里有名的难缠。”徐昭压低声音,“她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您。您别往心里去。”
林星落点点头:“我知道。”
徐昭看著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摆手:“那您忙,我先走了。”
他走了。
林星落站在原地,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星落没回家。
她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把那场戏的台词改了又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错了。
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改,那场戏就会按照苏染的理解去演。
而她写的那个人,就不见了。
凌晨两点,她终于敲定了最后一版。
台词还是那些台词,一句没变。
但她调整了顺序,加了几个停顿,在关键的地方写了备注——不是给演员的,是给导演的。
【此处停顿三秒,苏染的目光从男二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此处转身,背对男二,声音放低。】
【此处回头,第一次直视男二的眼睛。】
还是那些台词。
但加上这些停顿和动作,情绪就有了层次。
她把改好的稿子保存,发给自己的邮箱,然后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她转头看向窗外,CBD的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她突然想起顾淮之那句话:
“只需要对得起‘编剧’这两个字。”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打印稿,轻轻叹了口气。
对得起编剧这两个字,真难。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星落站在顾淮之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那份修改稿。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顾淮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著那杯永远冒著热气的咖啡。看到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林星落把修改稿放在他桌上。
“这是什么?”
“昨天那场戏的修改稿。”林星落说,“台词没动,但加了导演备注。”
顾淮之低头翻了翻,翻得很快,但林星落注意到,他每一页都停了至少三秒。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你昨晚做的?”
林星落点头。
顾淮之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把稿子合上,站起来。
“走吧。”
林星落一愣:“去哪?”
“围读会。”
二号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
苏染还是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帽子压得很低。她的经纪人坐在旁边,手里拿著手机,脸上带著那种“谁也别想动我家艺人”的表情。
赵无量坐在导演位,手里转著笔,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顾淮之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一般不参加围读会。
“坐。”他说,自己先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苏染的经纪人放下手机,脸上那副表情收敛了几分。赵无量把手里的笔放下,坐直了身子。
围读开始。
今天轮到那场戏。
苏染拿起剧本,准备开口。
“等一下。”
顾淮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顾淮之站起来,走到林星落身边,把手里那份修改稿放在桌上。
“按照新剧本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苏染的经纪人皱眉:“顾总,这——”
“有问题?”
顾淮之看向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经纪人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苏染拿起那份修改稿,低头看了看。她翻得很慢,脸上看不出表情。
然后她开始念。
“我没事。”——停顿,目光移向窗外。
“你不用管我。”——转身,背对镜头,声音放低。
“谢谢你。”——回头,第一次直视男二的眼睛。
三秒停顿。
苏染放下稿子,看向顾淮之。
顾淮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
林星落坐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没看苏染,没看经纪人,没看任何人。
她只看著手里的剧本。
那些她熬了一夜写出来的停顿和备注,正在被一一呈现。
苏染的声音还是很平。
但有了那些停顿,那些目光,那些细微的动作,那平平的声音突然有了层次。
不是情绪外露的那种层次。
是那种“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出几个字”的层次。
林星落握紧了手里的笔。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苏染站起来,经过林星落身边时,顿了顿。
“林总监。”
林星落抬头。
苏染看著她,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那些停顿,”她说,“是你加的?”
林星落点头。
苏染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谢谢。”
说完,她戴上帽子,走了。
林星落愣在原地。
经纪人经过她身边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无量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林星落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错。”他说。
然后他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星落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著手里的剧本,看著那些她熬夜写出来的备注,看著那场戏的台词。
窗外阳光明媚。
她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傍晚六点,林星落走出写字楼。
她今天没加班。不是不想加,是实在加不动了——昨晚熬了一夜,今天又开了一天会,她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降下来,露出顾淮之的脸。
“上车。”
林星落愣了一下:“顾总?”
“顺路。”他说,“送你。”
林星落犹豫了一秒,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轻的嗡鸣声。林星落靠著座椅,看著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眼皮开始打架。
“累了?”
顾淮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好。”林星落说。
顾淮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那份修改稿,做得不错。”
林星落转头看他。
他看著前方,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出柔和的轮廓。
“苏染那个经纪人,”他说,“圈里出了名的难缠。你没被她吓住,挺好。”
林星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谢谢。”
车子停在林星落家楼下。
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林星落。”
她回头。
顾淮之看著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
“以后遇到这种事,”他说,“可以直接找我。”
林星落愣了一下。
“我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在隔壁。”他补了一句。
车门关上,黑色的车子驶入夜色。
林星落站在路灯下,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转角,手里握著手机。
手机震了。
姜恬的微信:
【下班了?今天怎么样?】
林星落看著那条消息,笑了。
她打字:
【还行。被经纪人怼了,然后被顾淮之送了回来。】
姜恬秒回:
【?????】
【被经纪人怼了?哪个经纪人?苏染那个?我听说她可难缠了!】
【等等——】
【顾淮之送你回来???】
【又???】
【大老板天天顺路?你信吗????】
林星落看著那一串问号,嘴角翘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
还是没有星星。
但她突然想起顾淮之刚才那句话——“我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在隔壁”。
她低下头,打字:
【不信。】
【但我不想醒。】
林星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她只记得自己在看电脑,看那份改了八遍的剧本分场大纲,看著看著眼前突然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靠在一面墙上。
不对,不是墙。
是人的胸膛。
她猛地抬起头,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顾淮之。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扶著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揽在她腰侧——是那种随时准备接住她的姿势,但又保持了最后一点距离。
“能站住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星落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发软,要不是他扶著,她现在应该已经瘫在地上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虚得自己都听不清。
顾淮之没等她说完,直接把她扶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什么时候吃的饭?”
林星落想了想。
昨天中午?不对,那顿是前天?
她放弃了思考。
顾淮之看著她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身走到她的工位前,翻了翻抽屉——几包速溶咖啡,两袋饼干,还有一盒过期三个月的泡面。
他把那盒泡面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又放了回去。
“走吧。”
林星落抬头:“去哪?”
“吃饭。”
“我还有稿子——”
“稿子跑不了。”顾淮之打断她,“你再不吃饭,人就跑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林星落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想说“我回家吃就行”,想说那些体面的客套话。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