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初稿通过甲方内部评审的消息,是周三下午通知到项目组的。
邮件里说得很官方:"经研究,天华设计院提交的滨江艺术中心方案符合项目定位,原则上同意进入深化设计阶段。请项目组根据评审意见,于二十个工作日内提交深化方案。"
程星漫看着那封邮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周的封闭讨论,五轮方案调整,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终于有了结果。
她拿起手机,给团队发了一条消息:"方案通过了,今晚我请客,大家想吃什么随便点。"
群里瞬间沸腾。
实习生发了一串烟花表情,结构工程师说"我要吃火锅",另一个建筑师说"火锅+1"。
她笑着回:"行,火锅。"
放下手机,她继续看邮件。
评审意见很详细,整整五页。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
戚修齐:【恭喜。】
她看着那两个字,顿了一下。
然后回:【谢谢,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他秒回:【不只是团队。你的功劳最大。】
她没回这条。
三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周末有空吗?想跟你聊一下深化阶段的几个节点。】
她打字:【周一会议上可以聊。】
他:【有些细节需要提前对一下,会议时间可能不够。】
她看着他发过来的消息。
理由很充分,语气很专业。
但她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工作沟通。
她回:【那周五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他:【好。】
对话结束。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邮件。
但视线落在同一行字上,半天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戚修齐开始频繁发微信。
周四晚上,他发来一张节点构造的草图,问她:"这个转角处理,你们之前考虑过吗?"
她回复:"考虑过,但被结构专业否了,说是受力有问题。"
他:"明白了。"
然后是一条:"最近怎么样?"
她没回那条。
周五下午,他们在她办公室聊了两个小时,把深化阶段的几个关键节点全部对了一遍。
临走的时候,他说:"这几天辛苦了,周末好好休息。"
她点头:"你也是。"
他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周一见。"
她送到电梯口,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陈向北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保温杯,看着电梯的方向。
"聊完了?"他问。
"嗯。"
"他最近来得挺勤。"
程星漫看着他,没说话。
陈向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六晚上,戚修齐又发了一条微信。
这次是一篇文章链接,标题是《参数化设计在公共建筑中的应用趋势》。
他:【刚看到的,觉得对你们的深化方案可能有参考价值。】
她回:【谢谢,我看看。】
他:【看完可以交流一下心得。】
她没回。
周日下午,他又发了一条:【在加班?】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他:【我也是。】
然后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的办公桌,电脑屏幕上是滨江艺术中心的模型图,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他:【第三杯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她经常在图书馆看见他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专注、投入、不知疲倦。
她打字:【注意休息。】
他秒回:【你在关心我?】
她看着这条消息,顿了一下。
然后回:【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画图。
但隔了几分钟,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屏幕。
他没再发消息。
周一上午,项目例会。
合尘团队来得很早,程星漫进会议室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那里了。
戚修齐坐在主位旁边,正在和周砚说什么。看见她进来,他点了点头。
她点头回应,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议题是深化阶段的任务分解。
程星漫负责汇报,她站在投影幕前,一条一条讲解接下来的工种安排和时间节点。
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坐在戚修齐旁边的那个年轻女孩,一直在看他。
那女孩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长得很清秀。程星漫记得她叫唐念,是合尘新晋的设计师,前几次会议也来过,但存在感不高。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戚修齐。
他说话的时候她看着,他不说话的时候她也看着,偶尔还会凑过去问他什么,他点头,她就笑一下。
那种笑,程星漫很熟悉。
那是女孩子看着喜欢的人时,忍不住的笑。
她收回视线,继续讲PPT。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程星漫在收拾资料,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戚总,刚才你说的节点构造,我还是有点不清楚,能不能再给我讲一下?"
是唐念的声音。
"现在?"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行,你跟我过来。"
程星漫没回头,继续把资料装进文件夹。
林露的微信这时候发过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她回:【好。】
晚上七点,她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林露到的时候,程星漫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茶,看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林露放下包,在她对面坐下。
程星漫回过神:"没什么。"
林露看着她,眯起眼睛:"不对,你有心事。"
"没有。"
"有。"
程星漫无奈地笑了:"真的没有。"
林露拿起菜单,一边翻一边说:"行,那我自己观察。来,点菜,今天我请客。"
菜陆续上来,两个人边吃边聊。
聊到一半,林露忽然问:"对了,你们项目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进入深化阶段了。"
"那个谁呢?"林露夹了一筷子三文鱼,"戚修齐,还经常出现吗?"
程星漫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菜:"他是顾问,当然要出现。"
"我是说,"林露看着她,"他对你,还有没有那个意思?"
程星漫没说话。
林露放下筷子:"他最近是不是挺主动的?"
"工作上的主动。"
"除了工作呢?"
程星漫想了想,想起那些"最近怎么样""在加班吗""注意休息"的微信。
"没有。"她说。
林露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星漫,"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
程星漫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林露笑出声:"你看,你又往左边看了。"
程星漫无奈地看着她:"你够了。"
"不够。"林露说,"你老实交代,他到底有没有表示?"
程星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什么表示?"
"发微信。"她说,"问我最近怎么样,问我有没有加班,给我发文章链接,说可以交流心得。"
林露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不是明显对你有意思吗?"
"是吗?"程星漫低头看着碗里的味噌汤,"我以为只是客套。"
"程星漫,"林露叫她全名,"你少跟我装。你一个做了五年项目的人,客户什么时候是客套、什么时候是真心,你分不出来?"
程星漫没说话。
林露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那你呢?你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程星漫想起这几天的事。
想起他发来的每一条微信。
想起他发的那张办公桌照片,说"第三杯了"。
想起她回"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之后,他那边长久的沉默。
想起今天会议上,唐念看他的眼神。
她忽然发现,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没有酸涩,没有失落,没有任何波澜。
"我没感觉。"她说。
林露不相信地看着她:"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程星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对他,没感觉。"
林露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
"行,我信你。"她说。
程星漫低头继续吃菜。
林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你觉得,他现在对你是什么感觉?"
程星漫想了想。
"可能是好奇吧。"她说,"毕竟大学时候他没注意到我,现在突然发现我变了,觉得有点新鲜。"
"只是好奇?"
"不然呢?"她说,"难道是真爱?认识不到两个月,能有什么真爱?"
林露没说话。
程星漫继续说:"再说了,就算他有什么想法,那也是他的事。我对他的感觉,就是欣赏他的专业。"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林露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星漫,"她说,"你有时候真的太清醒了。"
"不好吗?"
"好。"林露说,"清醒的女人不会受伤。"
程星漫笑了笑,没说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
不是不会受伤。
是不让自己有受伤的机会。
饭局结束后,林露开车把程星漫送回家。
看着她走进小区,林露没有马上离开。
她拿出手机,找到周砚的微信。
【睡了吗?】
周砚秒回:【没呢,加班。】
林露:【你们戚总呢?也在加班?】
周砚:【对啊,最近天天加班,跟打了鸡血似的。怎么了?】
林露看着屏幕,想了想,打字:
【没什么,就是刚跟星漫吃完饭,聊起他。】
周砚:【聊什么?】
林露:【聊她对他什么感觉。】
周砚:【!!!她怎么说?】
林露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打字:
【她说,欣赏他的专业,仅此而已。】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周砚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我该怎么跟他说?】
林露:【你看着办。】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程星漫住的那栋楼。
窗户里亮着灯。
她叹了口气,发动汽车。
与此同时,合尘事务所。
戚修齐还在加班。
他看着屏幕上的模型,手里拿着笔,却半天没画出一条线。
周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续命水。"
戚修齐接过来,喝了一口。
周砚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干嘛?"戚修齐问。
"没什么。"周砚说,"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对程星漫,到底是什么感觉?"
戚修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喝咖啡,没说话。
周砚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行了,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完了。"
戚修齐没理他。
周砚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刚才林露给我发消息。"
戚修齐擡起头。
"她说,她刚跟程星漫吃完饭。"
戚修齐看着他,等着。
周砚看着他那个眼神,忽然有点不忍心。
但他还是说了:"林露问她对你什么感觉。她说——欣赏你的专业,仅此而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戚修齐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表情看不出什么。
周砚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戚修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不息。
他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欣赏他的专业,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周砚在身后说:"戚修齐,你别太难过。也许她只是嘴硬,也许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周砚。"
"嗯?"
"你先出去吧。"
周砚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他站起来,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戚修齐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手里的咖啡慢慢变凉。
他想起这几天自己发的那些微信。
每一条都绞尽脑汁,每一条都想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每一条都希望能多说一句话。
她回复专业问题。
其他忽略。
他想起她说"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时,那个疏远的语气。
他想起她今天在会议上看他的眼神——和看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想起那个晚上,她站在房间门口,问他:"戚总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他当时答不出来。
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说的是:可以是很多关系。
可以是朋友,可以是搭档,可以是——
但他没有机会说了。
因为她已经说了。
仅此而已。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他还站在那里。
凌晨三点,他终于回到座位上。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模型,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她的头像。
对话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下午。
他发了那条"你在关心我?",她回"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发消息。
想问她:你真的只是欣赏我的专业吗?
想问她:你大学时候,是不是喜欢过我?
想问她:如果那时候我注意到你,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她的回答也只会是那样的语气。
平静的,疏远的,公事公办的。
他看着她的头像。
头像是一张建筑照片,看不出是哪个城市。
他点进去,翻看她的朋友圈。
很少发,一个月最多一两条。大部分是转发的行业文章,偶尔有一张工地的照片,配文只有几个字:"今天进度不错"。
没有自拍,没有生活,没有任何能让他多了解她一点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窗外的天开始慢慢发白。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欣赏他的专业,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闭上眼睛。
那一晚,戚修齐失眠到凌晨三点。
不对。
应该是凌晨三点之后,他终于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她。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过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早上好。今天几点到公司?有几个节点想跟你对一下。】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回复了。
一个小时后。
【九点。会议室见。】
他看着那六个字。
公事公办。
没有多一个字。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这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失眠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