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反复查看手机,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说"仅此而已"的时候,他心里某个地方,空了。
施工图阶段的第三周,项目遇到了麻烦。
问题出在屋顶那个参数化渐变的节点上——结构专业覆核之后发现,原设计的受力体系无法满足滨江区域的风荷载要求。要么修改节点造型,要么增加结构支撑,但两种方案都会影响立面效果。
程星漫带着团队连着熬了三天,出了五版调整方案,没有一版能同时满足结构、效果和成本三个条件。
周四晚上十一点,她还在会议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模型发呆。
手机响了。
戚修齐:【还在公司?】
她看了一眼,没回。
五分钟后,又一条:【我在你们楼下。】
她愣了一下。
然后打字:【有事?】
他:【上来再说。】
三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戚修齐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他把咖啡放到她面前,纸袋里是两份三明治。
"还没吃饭吧?"他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着那杯咖啡,没说话。
美式。
他记得。
"你怎么来了?"她问。
"周砚说你们这边遇到麻烦了。"他打开自己的电脑,"把模型发给我,一起看。"
她看着他,顿了一下。
"你不用……"
"别废话,"他打断她,"早点解决,早点收工。"
她没再说话,把模型发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会议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几句对话。
"这个节点的参数能不能调整一下?"
"我试试。"
"如果这里加一个斜撑呢?"
"影响立面。"
"那就把立面也调一下。"
"调过了,视觉效果不对。"
"再调。"
他看着屏幕,她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她经常在图书馆里这样看他。
那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专注、投入、心无旁骛。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屏幕。
凌晨两点,他们出了第一版可行的调整方案。
凌晨三点,结构专业覆核通过。
凌晨三点半,效果图渲染完成,视觉效果基本达标。
凌晨四点,他把最终的调整文件发到她邮箱。
"好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剩下的明天再弄。"
她也站起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点乱。
但她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谢谢。"她说。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客气什么。"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她:"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她点头。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下来,打开邮箱,看着他发过来的那封邮件。
发送时间:凌晨4:07。
她看着那个时间,很久没动。
第二天下午,程星漫在公司整理邮件。
她看着他那封凌晨四点的邮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回复框。
打字:"谢谢,方案收到了。这几天辛苦了,请注意休息。"
发送。
不到十秒钟,手机响了。
他秒回:"你在关心我?"
她看着那几个字,顿了一下。
然后打字:"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五秒钟后,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戚修齐。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起来:"喂?"
"程星漫。"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低沉,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如果我说,我不想只做你的合作伙伴呢?"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开口:"戚总,项目结束前,我建议我们保持专业距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长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电话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23秒。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屏幕。
但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戚修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已经黑了。
但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周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刚醒?给你带了——"他看着戚修齐的表情,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
戚修齐没说话。
周砚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说什么了?"
戚修齐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她说,项目结束前,保持专业距离。"
周砚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砚开口:"戚修齐,你这次,是认真的吧?"
戚修齐没回答。
但他那个表情,已经回答了。
周砚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戚修齐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不知道。"他说。
他第一次说不知道。
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一次觉得,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得到的。
那天晚上,程星漫回到家,没有开灯。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在包里,她没拿出来。
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一条通话记录。
23秒。
她说了那句话之后,他沉默了。
然后挂了。
她不知道他那边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但那是对的。
那是对的。
项目还没结束,他们还需要合作。如果这时候掺杂了别的东西,后面怎么办?
她做得对。
她保护好了自己,也保护好了项目。
她应该高兴。
但她坐在黑暗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手机响了。
林露的微信:【今天怎么样?听说你们项目遇到麻烦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又一条:【解决了吗?】
她打字:【解决了。】
林露:【那就好。你早点休息。】
她:【嗯。】
对话结束。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一家人在吃晚饭。暖黄色的灯光,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看起来很温馨。
她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房。
那个旧盒子还在书架上。
她把它拿下来,打开。
里面已经没有那张贺卡了。
只剩下一些旧笔记本、几张毕业照、一个她大学时候用的U盘。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原位。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对自己说。
但这句话,今晚好像没那么管用了。
戚修齐那一晚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酒店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那句话。
"项目结束前,我建议我们保持专业距离。"
项目结束前。
她说的是"项目结束前"。
不是永远。
不是再也不见。
只是项目结束前。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项目结束后呢?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说了,保持专业距离。
他不能再去打扰她。
但他可以等。
等项目结束。
等她没有理由再拒绝他。
他看着天花板,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输了吗?
也许吧。
但他还不想认输。
窗外,天快要亮了。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她。
但他知道,醒来之后,她还会在。
一直都在。
陈向北约程星漫吃饭,是在周五下午。
他推开她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车钥匙,语气很随意:"晚上有空吗?有个项目的事想跟你聊聊。"
程星漫正在看图纸,抬头看他:"什么事?"
"滨江那个项目,后期还有些商务上的安排,想提前跟你对一下。"他说,"顺便吃个饭,最近大家都辛苦了。"
理由很充分。
程星漫点头:"好,几点?"
"七点,我订好餐厅发你微信。"
他说完就走了。
程星漫低头继续看图,没多想。
晚上七点,她到达餐厅。
是一家法餐,藏在老租界区的一栋洋房里,环境很安静,灯光昏黄,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
她走进去,陈向北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来了?坐。"他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她坐下,环顾四周:"这地方挺特别的。"
"朋友推荐的,说菜品不错。"他把菜单递给她,"看看喜欢吃什么。"
她翻开菜单,随口问:"商务上的安排,具体是什么?"
陈向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星漫,今天是周五,能不能先不谈工作?"
她擡头看他。
他的眼神里,有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情:"好,那就先吃饭。"
菜陆续上来,他们边吃边聊。
聊行业新闻,聊最近看的展,聊他以前做过的一些项目。陈向北比她大八岁,入行早,见识广,聊起天来不冷场。
她很放松。
因为她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所以可以很自然地聊天,自然地笑,自然地回应他的每一个话题。
但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有一个人从她进门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戚修齐今天是来见一个朋友的。
朋友临时有事迟到,他先到餐厅等着。
然后他看见她走进来。
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认得那个人——陈向北,天华的资深合伙人,她的直属上司。
他看着他们点菜,聊天,偶尔笑一下。
她笑的时候,会微微偏头,眼睛弯起来。
他很少见她这样笑。
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朋友来了,跟他说话,他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往那边飘。
朋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认识?"
"嗯。"
"那过去打个招呼?"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失陪一下。"
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
"陈总,程工。"他开口。
程星漫擡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向北站起来,很热情:"戚总?这么巧,你也来这儿吃饭?"
"约了个朋友。"戚修齐说,"看见你们在,过来打个招呼。"
"那一起坐?"陈向北邀请。
"不用了,朋友还在等。"他看了一眼程星漫,"你们慢用。"
他转身离开。
回到座位上,他再也没法集中注意力。
他看着对面那张桌子,看着她和陈向北说话,看着她低头切牛排,看着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的表情很自然。
但那种自然,在他看来,刺眼得很。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么自然过。
在他面前,她总是绷着的,防备的,公事公办的。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朋友在说什么,他完全没听见。
九点半,程星漫和陈向北走出餐厅。
"我送你?"陈向北问。
"不用,我开车来的。"她说,"谢谢今晚的晚餐。"
"客气什么。"陈向北看着她,"星漫,其实今天我……"
"陈总。"她打断他,"项目的事,我们周一会议上再聊。今天周五,早点回去休息。"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那种平静,就是答案。
陈向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周一见。"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程星漫也往自己的车走。
走到车旁边,她拿出手机准备开锁,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
戚修齐站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
她看着他。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几盏路灯,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昧。
"有事?"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是你男朋友?"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陈向北。
她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这跟你有关系吗?"
他看着她,没有退缩。
"如果我想有关系呢?"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他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笑。
"戚修齐,"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戚总",是"戚修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等着她继续。
"大学时你不认识我,"她说,声音很平静,"现在突然想认识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灯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看清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一瞬间的黯然。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那黯然消失了,她的眼神恢复了平静。
她转身,打开车门。
"周一见,戚总。"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耳边回响着她那句话——
"大学时你不认识我。"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在酒店门口问他:"戚总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他想起她说"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时那个疏远的语气。
他想起她每次拉开距离的方式。
他想起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忽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对他没感觉。
她是曾经有过感觉。
很久以前。
在那些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日子里。
他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错过的,不只是这两个月。
他错过的,是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偷偷看他的女孩。
是那些她还愿意靠近他的日子。
是那些如果他那时候回头,就能看见她的瞬间。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