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刚才问的那个学妹呢?"
戚修齐没回头。
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她刚才的眼神。
她说"以前的事都模糊了"的时候,眼睛里明明有一瞬间的闪烁。
她在说谎。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只是不愿意承认。
电梯到了。
他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房间走去。
经过她的房间门口时,他停下来。
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想敲门。
他想问她:你大学时候,是不是喜欢过我?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就算她承认,那也是过去的事。
而他想知道的,是她现在怎么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晚,戚修齐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
她开会时的表情,她反驳他时的语气,她说"你还是只喝美式"时的眼神。
他想起她在饭局上说"地铁直达,谢谢"时的平静。
想起她在停车场说"工作日邮件联系"时的公事公办。
想起她每一次拉开距离的方式。
她不是欲擒故纵。
她是真的不想靠近他。
为什么?
因为大学时候他没注意到她?
因为她曾经喜欢过他,而他毫无察觉?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终于放弃了睡觉的努力。
他坐起来,拿过手机。
翻到她的微信。
他们的对话记录还停在几天前,她回复他关于钛锌板的问题。
"钛锌板的自修复性能更好,滨江区域空气湿度大,铝板后期维护成本高。这是从全生命周期角度考虑的选择。"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个字都是专业的,冷静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想起她发这条消息的时间——晚上九点多。
她在加班。
她总是在加班。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他想发消息给她。
哪怕只是问一句"睡了吗"。
但他知道,她不会回。
就算回,也是"有事吗"或者"明天会议再说"。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接近一个人。
他从来没有这种困扰。
以前都是别人主动靠近他。
唯独她。
她不靠近,也不接受他的靠近。
他躺回床上,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
耳边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
"你还是只喝美式?"
那是她今晚唯一一句,不带任何防备的话。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他们是合作方,忘记了要保持距离,忘记了这些年所有的武装。
那一瞬间,她只是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偷偷看着他的女孩。
他想再看见那一瞬间的她。
哪怕只有一秒。
三天封闭讨论的最后一晚,甲方做东,在酒店餐厅订了一个包间,庆祝方案初稿完成。
程星漫本来不想去。她这几天睡眠不足,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色,只想回房间洗个澡早点睡。但甲方项目总监亲自过来叫,说"程工辛苦了,一定要来喝一杯",她不好推辞。
包间很大,坐了十几个人。甲方几个,天华四个,合尘五个。
程星漫被安排坐在中间的位置,左手边是甲方项目总监,右手边——空着。
她刚坐下,戚修齐就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座位安排,很自然地在她右边坐下。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她看着菜单,没抬头。
戚修齐也不怎么说话。但他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看她夹了什么菜,看她喝了多少酒,看她什么时候放下筷子。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周砚喝高了,话比平时还多。他举着酒杯站起来,大着舌头说:"我必须说一句——这几天,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神仙打架。"
有人笑:"什么意思?"
"就咱们戚总和程工啊,"周砚指着他们俩,"你们是没看见,会上那个较劲,啧啧,谁也不让谁。我以为他俩得打起来,结果呢?方案越打越好。"
甲方项目总监笑着接话:"确实,戚总和程工配合得特别好,一看就是认识很久的老搭档。"
有人附和:"对对对,我也觉得,你们俩这默契,不像第一次合作。"
程星漫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职场上的默契,不需要认识很久。"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打哈哈:"程工说得对,专业的人跟专业的人配合,自然就有默契。"
话题很快转移了,大家继续喝酒聊天。
但戚修齐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刚才那句话,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故意在强调什么。
他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低头吃菜,睫毛垂着,看不出表情。
他忽然觉得,她那句话像是在划清界限。
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我们只是职场关系。
——不需要认识很久。
——所以,别多想。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液滑过喉咙,有点辣。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
但她刚才那句话,就是让他不舒服。
聚餐结束时是晚上九点半。
大家陆续往外走,电梯口挤了一堆人。程星漫站在人群后面,等着下一趟。
戚修齐也站在那里。
电梯来了,前面的人涌进去,程星漫跟着往里走。她刚迈进一只脚,就听见超载警报响了。
她退出来。
"你先上。"她说。
戚修齐看着她:"我等下一趟。"
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
很安静。
她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他站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她很陌生的男士香水味。
电梯来了。
门打开,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他也跟着进来。
她按了8楼。
他没按。
她转头看他:"你几楼?"
"8楼。"
她愣了一下。
他也住8楼?
她怎么不知道?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轰鸣声。
她盯着楼层显示,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程星漫。"他忽然开口。
她没转头:"嗯?"
"刚才那句话,"他说,"你是故意的吧?"
她终于转头看他。
"什么话?"
"职场上的默契,不需要认识很久。"
电梯在8楼停了下来。
门打开。
她没动,他也没动。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戚总觉得那句话有问题吗?"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说的是事实。这几天我们的配合确实不错,但那是因为专业,不是因为别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别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没有别的。"她说。
她走出电梯。
他跟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一扇紧闭的房门。
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她拿出房卡,准备刷卡。
"程星漫。"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但她看得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
"我们之间,"他说,"只是职场关系吗?"
她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握着房卡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她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戚总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能有什么关系?
他想说很多。
想说这几天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争论,每一次默契。
想说她脱口而出"你还是只喝美式"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震动。
想说这三个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神,太冷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是冷。
那种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忽然明白——
她不是欲擒故纵。
她不是故作姿态。
她是真的,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
"程星漫。"他叫她的名字。
她等着。
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可凭什么?
凭你大学时候没注意到她?
凭你这几天突然对她有了兴趣?
凭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晚安,戚总。"
她转过身,刷卡,开门。
门在他面前关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灯光静静地照着。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心脏的位置,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想起她刚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一点留恋。
没有一丝他期待看见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
他可能真的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很多。
门内,程星漫靠在门板上,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
很快。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几秒,她用尽了全部力气。
保持冷静。
保持平静。
保持公事公办的表情。
她做到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颤抖。
"戚总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她问得很平静。
他答不出来。
她赢了。
她站在黑暗里,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她没有开灯。
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林露的消息:【怎么样?今晚聚餐顺利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又一条:【你怎么不回消息?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打字:【没事。】
林露秒回:【没事你这个点还不回消息?不对劲。说,发生什么了?】
她看着屏幕,想了想。
然后打字:【他问我,我们之间是不是只是职场关系。】
林露:【!!!】
林露:【你怎么回答的?】
她:【我问他,你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林露:【然后呢?】
她:【他没说话。】
林露:【再然后呢?】
她:【我进房间了。】
林露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林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星漫,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无力,有一点点她不敢确定的东西。
她想起他说"我们之间,只是职场关系吗?"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想起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她想起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答应他。
——给他一个机会。
——给自己一个机会。
但她没有。
她问他:"你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
然后看着他说不出话。
她赢了。
她保护好了自己。
她没有让他知道,那一刻她心里的挣扎。
她没有让他知道,她关上门之后,在黑暗里坐了多久。
她没有让他知道,她现在看着手机,满脑子都是他的眼神。
她打字回复林露:【没感觉。】
林露又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
灯火辉煌,车流不息。
她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她站在宿舍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那时候她想,如果能和他说一句话就好了。
现在她能和他说很多话。
开会的时候说,讨论方案的时候说,甚至在电梯里也能说。
但她不能说的是——
她记得他杯子上便签的字迹。
她记得他常坐的位置是靠窗第三个。
她记得他每次接完咖啡回来,会先用左手搅一下,然后才喝。
她记得很多很多。
但她不能说。
因为那些都是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窗外,有一架飞机掠过夜空,闪烁着红色的灯光。
她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身后,手机又响了。
她没去看。
她知道是谁。
但她不想回。
也不敢回。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露馅。
就会让他知道,她刚才那句"你觉得还能有什么关系",问出来的时候,心里有多疼。
走廊里,戚修齐还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她开门?
等她出来告诉他,她刚才是开玩笑的?
他知道不会。
但他不想走。
他就那么靠在墙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周砚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
戚修齐没说话。
周砚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看他的表情。
"戚修齐,"他说,"你没事吧?"
戚修齐终于转头看他。
"周砚,"他说,"我好像……做错事了。"
"做错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做错的,不是今天的事。
是很多年前的事。
是那些她还在意他的时候,他毫无知觉的事。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门。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这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