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漫沉默了几秒。
"陈总,"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如果因为他是合作方,我就得在专业问题上让步,那这个项目做出来也不会好。甲方请他来,是为了让方案更好,不是为了让大家都舒服。"
陈向北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有你的原则,我不劝你。不过——"
他顿了顿。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吗?"
程星漫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表情:"什么眼神?"
"欣赏的眼神。"陈向北说,"男人欣赏一个女人的眼神。"
程星漫站起来:"陈总,没事我先出去了。"
陈向北摆摆手:"去吧。"
她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星漫,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这种欣赏,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麻烦。你自己把握好。"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
下午三点,程星漫去地下停车场取车。
她今天开车来的,因为晚上要去工地现场看一个项目的进度。电梯到达B2层,门打开,她走出来,往自己的车位走去。
然后她看见戚修齐站在她的车旁边。
他倚着旁边的柱子,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她来了,直起身。
"程工。"他说。
她站住,看着他。
"有事?"
"刚才会上,"他说,"我提的那些问题,你的回答很漂亮。"
"谢谢。"她说,"专业范围内该做的。"
他笑了一下,走过来,把手里的信封递给她。
"这是我的名片。"他说,"上面有我的手机号和邮箱。如果你有时间,我想单独聊聊方案——不是以合作方的身份,是以同行的身份。"
她接过信封,抽出名片看了一眼。
"戚修齐,合尘建筑事务所合伙人"。
很简洁,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头衔。
她把名片装进包里,擡起头。
"工作日邮件联系。"她说,"戚总如果有方案相关的问题,随时发邮件,我会回复。"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兴味。
"程星漫,"他说,"你是不是对所有合作方都这么公事公办?"
"是。"她说。
"那如果是学长呢?"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戚总,"她说,"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合作关系之外的事,我没考虑过。"
她绕过他,打开车门,上车,发动。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车驶离。
她踩下油门,车子开上出口的坡道。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刺眼。
她眯起眼睛,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知道那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心动。
那是因为刚才会议上的交锋,因为那种旗鼓相当的对抗感,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专业素养。
只是专业素养。
戚修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坡道尽头。
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
"你在这儿干嘛?"他问,"我找了你好半天。"
戚修齐没回答。
周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没什么。"
"走吧,甲方那边等着呢。"周砚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会开得怎么样?"
"不错。"
"天华那个主创设计师,"周砚说,"听说是个女的?厉害吗?"
戚修齐想起刚才会议上的那一幕——她站在投影幕前,语气平静地反驳他的每一个问题,眼神里没有一丝退让。
"厉害。"他说。
周砚笑了:"能让你说厉害的人可不多。"
戚修齐没接话,往电梯方向走去。
周砚在身后喊:"你车停哪儿了?"
"B3。"
"那你去B3干嘛?我在B2啊。"
戚修齐没回头。
他只是想来看看她的车。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想知道,她开什么车,什么颜色,什么型号。
现在他知道了。
白色,大众,普通车牌。
很低调,很务实。
像她这个人。
程星漫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
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着碗出来,坐在餐桌前。
包里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会议上还有一个问题我没来得及问。你们的立面材料选择,为什么是钛锌板而不是铝板?方便的话,可以回复我。戚修齐。"
她看着这条短信,愣了一下。
然后她翻出那张名片,对了一下号码。
是他。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吃完,洗完碗,她回到书房。
手机又响了。
还是他:
"不好意思,刚才忘了说,如果不方便回复也没关系。只是个人好奇。"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笑。
这个人,发短信的语气和会议上完全不一样。
会议上的他,凌厉、直接、步步紧逼。
短信里的他,客气、克制、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她拿起手机,打字:
"钛锌板的自修复性能更好,滨江区域空气湿度大,铝板后期维护成本高。这是从全生命周期角度考虑的选择。"
发出去。
五秒钟后,他回复:
"明白了。谢谢。"
她以为对话结束了。
但十秒钟后,他又发来一条:
"你平时都这么晚下班?"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边。
然后她走到书架前。
那个旧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把它拿下来,打开。
翻到最下面,那张贺卡还在。
白色的信封,泛黄的边角。
她抽出来,看着上面的字:
"给戚修齐学长"。
十九岁的她,写下这五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大概是紧张的,期待的,又带着一点点绝望的。
因为她知道这张贺卡永远送不出去。
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学妹,在图书馆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两年。
程星漫看着那张贺卡,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伤感。
只是单纯的,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她站起来,走到碎纸机旁边。
贺卡被切成细细的纸条,掉进透明的收集袋里。
她看着那些纸条,想起今天在停车场,他问她:"那如果是学长呢?"
她当时没回答。
但现在,她可以回答自己了——
学长,是过去的事。
现在的戚修齐,只是合作方。
仅此而已。
她把碎纸机放回原位,盒子也放回书架。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会议的纪要。
窗外,夜色深沉。
她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包里,屏幕暗着。
再也没有亮起来。
林露攒的局,定在周五晚上七点,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餐厅。
程星漫到的时候,林露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对面还有两个位置空着。
"就咱俩?"程星漫放下包,在林露旁边坐下。
林露低头看菜单,没擡头:"还有两个朋友,马上到。"
程星漫没多想,拿过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分钟后,包间门被推开。
程星漫擡起头,看见戚修齐走进来,身后跟着那天在会议室出现过的戴眼镜的年轻人。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林露这时候才擡起头,一脸惊喜:"哟,戚总?这么巧?"
戚修齐看了林露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装得挺像"。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向程星漫:"程工,又见面了。"
程星漫放下茶杯,脸上是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戚总,周总。"
周砚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那天开会,您也在。"她说,"虽然没介绍,但我猜的。"
周砚笑了:"厉害。自我介绍一下,周砚,合尘设计总监,戚修齐的大学同学兼话痨搭档。"
林露站起来招呼:"别站着了,坐坐坐。戚总,您坐这边?"她指了指程星漫旁边的位置。
戚修齐很自然地坐下来。
周砚坐在对面,林露坐在他旁边。
程星漫看了林露一眼。
林露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翻菜单。
菜陆续上来,话题从餐厅的装修风格聊到最近的行业新闻,又从行业新闻聊到大学时代的趣事。
周砚是个话痨,林露也是个能聊的,两个人你来我往,气氛倒是不冷场。
戚修齐话不多,但他坐在程星漫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程工,"他忽然开口,"你大学时候,是不是经常去图书馆?"
程星漫正在夹菜,动作顿了一下。
"是。"她说,"建筑系作业多,图书馆资料全。"
"哪个楼层?"
"四楼。"她说,"建筑学专区。"
他点点头:"我一般也在四楼。"
"我知道。"她说完这三个字,就后悔了。
果然,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
她镇定地夹了一筷子菜:"四楼就那么大,见过几次,正常。"
"见过几次,"他重复她的话,"所以你记得我?"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戚总,"她语气平静,"您大学时候是风云人物,年年专业第一,设计作业被老师当范例讲。建筑系不认识您的人,恐怕不多。"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所以,"他说,"你认识我,只是因为我是风云人物?"
"不然呢?"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让她有点不舒服。
她端起茶杯,移开视线。
周砚这时候插话进来:"戚修齐,你怎么对学妹的事记得这么清楚?什么图书馆四楼,什么见过几次,我怎么不知道你记性这么好?"
戚修齐没看他,目光还落在程星漫侧脸上:"记性好。"
"得了吧你,"周砚笑,"大学时候那么多学妹追你,你记得几个?我记得上个月碰到一个咱们学院的学姐,人家说当年给你写过情书,你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戚修齐终于转头看他:"有这事?"
"你看,你果然不记得了。"周砚转向程星漫,"程工,你小心点,这人对学妹向来脸盲。"
程星漫笑了笑:"没关系,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不需要他记得我。"
戚修齐看着她:"我记得你。"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程星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林露低头看手机,但嘴角明显翘起来了。
周砚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程星漫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出包间,往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星漫。"林露的声音。
程星漫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林露追上来,一把拉住她:"干嘛走那么快?"
程星漫转过身,看着她。
"林露,"她说,"你故意的吧?"
林露笑了:"什么故意的?"
"别装了。"程星漫看着她,"你认识戚修齐?"
"不认识。"林露说,"但我认识周砚。上个月一个项目对接,加了微信。他今天跟我说,他们合伙人想认识一个姑娘,问我有没有办法组个局。我一打听,好嘛,合伙人姓戚,姑娘姓程,天华设计院主创设计师。"
程星漫看着她,没说话。
林露凑近一点:"他说他们戚总对你有意思,想追你。我寻思着,这不是好事吗?你当年不是喜欢他吗?"
"那是当年。"
"现在呢?"
"现在他是甲方顾问,我是乙方设计师。"程星漫说,"公私分明。"
林露看着她,叹了口气。
"星漫,"她说,"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对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程星漫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她说,"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工作是我喜欢的,项目是我擅长的,我不需要把自己的情绪交给一个男人去左右。"
林露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心疼。
"你这是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她说。
"不好吗?"程星漫说,"至少不会受伤。"
她转身,往洗手间走去。
林露在身后说:"可他看你的眼神,真的不一样。"
程星漫没回头。
回到包间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
戚修齐看见她进来,目光立刻落过来。
她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
"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说,"补了个妆。"
他看着她。
她的妆很淡,几乎看不出来补过。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周砚这时候举起酒杯:"来来来,难得聚一起,喝一个。"
几个人碰了杯,气氛又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