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琛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著一份新做出来的方案。
温以宁在旁边翘著二郎腿喝咖啡。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温以宁说,"比上一版强。本土化那条线,是我想出来的,不错吧?"
陆时琛没说话。
温以宁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说:"你知道那天她跟你见面之后,林昭问她为什么要提醒我们吗?"
陆时琛转过身。
"她说,『因为那是对的』,"温以宁说,"她还说,她要的赢,是她做得比我们好,不是我们自己犯错。"
陆时琛愣住了。
温以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时琛,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陆时琛看著她。
"你错过的,不是一个秘书,是一个能和你并肩作战的人,"温以宁说,"她学了你所有的本事,然后用这些本事,变成了你最头疼的对手。但她还是会在关键时刻提醒你,因为她尊重『专业』这两个字。"
她摇摇头:
"这种人,一辈子遇不到几个。你遇到过一个,然后把她弄丢了。"
温以宁走了。
陆时琛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
阳光很好,万里无云。
他忽然想起,她刚入职那年,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他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笔,旁边放著一份没整理完的资料。
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按电梯。
她听到脚步声,惊醒过来,赶紧站起来:"陆总,对不起我——"
他没等她说完,电梯门就关上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忽然很想知道——
那天晚上,她是怎么回去的?
那么晚了,地铁还有吗?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会害怕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琛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聊天窗口。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那两个字:
"昨晚打错了。"
"嗯。"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几个字,再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回去的?"
发送。
这一次,她没回"嗯"。
她回了三个字:
"哪天晚上?"
陆时琛盯著这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三年前那个加班的晚上,你趴在桌上睡著那次"。
她会觉得他疯了吧。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句:
"没事。当我没问。"
这一次,她没回。
陆时琛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方案。
但那些字,又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他只是在想——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到底是怎么回去的?
【离职后第六十三天·晚上十点】
雨下得很大。
沈鹿溪站在蓝策公司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幕。雨水顺著玻璃淌下来,把城市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回到工位。
薇亚的项目进入执行期,这周已经是第三个通宵。方案要改,客户要对接,团队要带——她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沈总监,你还不走啊?"实习生小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她还在,忍不住问。
"你们先走,我把这版方案改完。"
小周犹豫了一下:"可是外面雨好大,你没带伞吧?"
沈鹿溪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确实很大。
"没事,我等雨小点再走。"
小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电脑屏幕幽蓝的光。
沈鹿溪低下头,继续改方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有点晕。
不是普通的疲劳那种晕——是眼前发黑,耳鸣,心跳加速。
她扶住桌子,想站起来倒杯水。
刚站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旁边倒下去。
椅子被撞倒,发出一声巨响。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晚上十点半·蓝策公司】
林昭今晚本来不该来公司。
他已经到家了,洗完澡,准备睡觉,忽然想起来明天早会要用的文件落在办公室。
他骂了一句,穿上衣服,开车回公司。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黑漆漆的。
他往办公室走去,路过项目总监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面的灯亮著。
"沈鹿溪?"他推门进去,"这么晚了还——"
他看到倒在地上的沈鹿溪,和旁边翻倒的椅子。
"沈鹿溪!"
他冲过去,蹲下来拍她的脸。
她脸色苍白,额头烫得吓人。
"该死。"
林昭二话不说,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外冲。
电梯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林……总?"
"别说话,送你去医院。"
她闭上眼睛,又昏过去了。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市立医院急诊室】
医生检查完出来,摘下口罩。
"没大事,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还有点发烧。吊瓶水,休息一晚就好。"
林昭松了一口气:"谢谢医生。"
"你是她家属?"
"同事。"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麻烦你去办一下手续,顺便买点吃的。她血糖太低了,醒来要吃东西。"
林昭点点头,去办手续、缴费、拿药。
忙完一圈回来,护士已经给她安排好了病房——普通三人间,她靠窗那张床。
林昭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
她还没醒,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很苍白。头发散在枕头上,输液的针扎在手背上,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
林昭看著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你,拼成这样,图什么?"
她当然没有回答。
林昭站起来,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粥和牛奶,又买了毛巾和牙刷——看这架势,今晚是走不了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她醒了。
"林总……"她声音很哑,想坐起来。
"别动,躺著。"林昭把她按回去,把粥打开,"医生说你低血糖,吃点东西。"
沈鹿溪看著那碗粥,愣了几秒。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林昭在床边坐下,"你是我们公司的项目总监,我这个合伙人不管你谁管你?"
沈鹿溪慢慢吃起粥来。
林昭看著她,忽然说:
"你这么拼,我会以为你是为了证明给某人看。"
沈鹿溪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继续吃粥。
"我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她说。
林昭挑了挑眉。
"证明什么?"
沈鹿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证明我可以。不是靠谁,不是因为谁,就是我自己可以。"
林昭看著她,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那你现在证明了吗?"
沈鹿溪想了想,笑了——很淡,但很真。
"还在证明中。"
林昭也笑了。
"行,那你慢慢证明。蓝策给你这个舞台。"
窗外,雨还在哗哗地下。
【凌晨十二点半·陆时琛的公寓】
陆时琛躺在床上,睡不著。
最近他总是失眠。
他拿过手机,习惯性地刷朋友圈。
刷到林昭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林昭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
"加班加到住院,我算是服了。某人好好养病,公司还等你回来。"
配图是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空荡荡的,灯光惨白。
陆时琛盯著那条朋友圈,心跳漏了一拍。
某人?
谁?
他点开评论区,看到林昭回复别人的留言:
"我们项目总监,太拼了,晕倒在办公室。"
项目总监。
蓝策的项目总监。
沈鹿溪。
陆时琛从床上坐起来。
他拿起手机,想打电话,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在哪个医院。
他想了想,拨了温以宁的电话。
响了很久,温以宁才接起来,声音带著被吵醒的烦躁:
"陆时琛,你看看现在几点——"
"林昭发朋友圈说沈鹿溪住院了,你知道在哪个医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温以宁的声音清醒了:"什么?住院?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陆时琛说,"你有办法问到吗?"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我试试。"
五分钟后,她发来一条微信:
"市立医院,急诊住院部,307房。你现在要去?"
陆时琛没回。
他已经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冲出门去。
【凌晨一点二十分·市立医院】
雨还在下。
陆时琛把车停在急诊楼下,冒雨跑进去。
住院部在后面,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找到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顺著指示牌找到307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值班灯亮著。
他往307房走,快到门口的时候,门开了。
林昭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件米色的风衣——沈鹿溪今天穿的那件。
两个人面对面,愣住了。
林昭先反应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陆时琛一眼——头发湿了,衣服上有雨水印,呼吸有点急,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然后他笑了。
"陆总,探病?"
陆时琛没说话。
林昭靠在墙上,手里那件风衣搭在臂弯里,语气慢悠悠的:
"凌晨一点半,冒雨赶过来,你这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探病,还是别的什么?"
陆时琛终于开口:"她怎么样?"
"没大事,疲劳过度,低血糖,发烧,"林昭说,"吊了水,现在睡了。"
陆时琛沉默了一秒:"我进去看一眼。"
"不行,"林昭挡在门口,"她刚睡著,别吵她。"
陆时琛看著他。
林昭也看著他。
两个男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对视,空气有点紧绷。
"陆总,"林昭先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时琛没说话。
"你大半夜跑来,是以什么身份?"林昭说,"前老板?竞争对手?还是……别的什么?"
陆时琛还是没说话。
林昭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耸了耸肩:
"行,不为难你。但她现在需要休息,你来了也帮不上忙。回去吧。"
他侧身从陆时琛身边走过,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大概是去还那件外套。
陆时琛站在原地,看著307房的门。
门上有块小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三张床,靠窗那张躺著一个人,背对著门,只能看到一截手臂——手背上贴著输液贴,透明的管子连著床头的吊瓶。
是她。
陆时琛站在那儿,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
他想起她离职那天说的话:"那就试试看。"
想起她在竞标会上的从容:"东方语境,全球表达。"
想起她在咖啡馆里对他说:"都是您教我的,陆总。"
想起她最后那句话:"我只是想让自己能被看见。"
现在她被看见了。
被行业看见,被对手看见,被所有人看见。
唯独他,用了六十多天,才终于看见。
可是他看见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陆时琛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往电梯走去。
【凌晨两点·医院楼下】
雨小了一点,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陆时琛站在医院门口的屋簷下,从口袋里摸出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应酬的时候偶尔点一根。但今天他想抽。
第一口呛了一下,他咳了几声,继续抽。
身后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偶尔有急诊的家属进进出出,看他一眼,然后匆匆走过。
他就那么站著,一根接一根地抽。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她醒来?他没进去。
等她出来?医生说她要住一晚。
等一个解释?解释什么?
他只是不想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盒空了。
陆时琛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靠窗那间病房,灯已经灭了。
她睡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到车上,没走。
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看著住院部大楼的灯光。
一盏一盏灭掉。
最后只剩下楼道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地亮著绿光。
雨渐渐停了。
天边开始泛白。
陆时琛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他在车里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