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市立医院307房】
沈鹿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眨了眨眼,慢慢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加班,头晕,倒下,林昭送她来医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针已经拔了,贴著一小块医用胶带。
床头柜上放著一碗粥,还冒著热气,旁边有一张纸条:
"我去公司开会,中午来接你出院。粥趁热吃。——林昭"
沈鹿溪看著那张纸条,嘴角微微上扬。
她坐起来,端起粥慢慢吃。
正吃著,护士进来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
护士给她量了体温、血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恢复得不错,今天可以出院了。不过回去要注意休息,别再这么拼了。"
"知道了,谢谢。"
护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
"对了,早上有人送了一束花给你,我放护士站了。等下给你拿过来。"
沈鹿溪愣了一下:"花?"
"对,一大早就送来了,没有卡片。送花的人也没留名字。"
护士出去了。
五分钟后,她抱进来一束花。
沈鹿溪看到那束花的瞬间,愣住了。
洋桔梗。
白色的,淡紫色的,层层叠叠,开得正好。
她最喜欢的花。
没有人知道她喜欢洋桔梗。
不对——有一个人知道。
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公司做过一次员工兴趣调查,其中有一栏是"你最喜欢的花"。她填了"洋桔梗"。
那张调查表,是人力资源部发的,最后会汇总到谁那里,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有一次加班,陆时琛路过她的工位,看到她的电脑桌面是一束洋桔梗,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花?"
她说:"洋桔梗。"
他"嗯"了一声,走开了。
她以为他根本没记住。
沈鹿溪看著手里的花,很久没有动。
洋桔梗。
她的确喜欢洋桔梗。
因为它的花语是——"永恒的爱",还有,"无望的爱"。
她喜欢这个花语。
喜欢那种"明知道可能无望,还是愿意去爱"的勇气。
但那是以前的她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用花语来寄托什么了。
沈鹿溪把花放到床头柜上,继续吃粥。
手机响了,是林昭发来的微信:
"中午十二点准时到,别自己跑回去。"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好,和昨天晚上的大雨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这花是谁送的。
但她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
只是她不想去确认。
【中午十二点·医院门口】
林昭开车来接她。
看到她手里抱著的那束花,他挑了挑眉。
"哟,谁送的?"
"不知道,没留卡片。"沈鹿溪说。
林昭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再问。
"上车吧,送你回家休息。公司那边我盯著,你这周不许再去办公室。"
沈鹿溪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离医院。
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沈鹿溪不经意地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路边停著的那辆黑色轿车。
很眼熟。
嘉远公车的车,陆时琛的专车。
车窗贴著深色车膜,看不清里面。
但她知道,那辆车,昨晚就在这里。
沈鹿溪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林昭在开车,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庆祝你出院。"
"不用了,我想回家睡觉。"
"行,那我送你回家,给你叫外卖。"
沈鹿溪没说话。
她只是抱著那束花,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拐过街角,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视野里。
她闭上眼睛。
昨天晚上,他来过吗?
他不知道她喜欢洋桔梗吧?
还是……他知道?
她不知道答案。
但那些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原本已经平静的水。
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然后,慢慢消失。
【同一时间·黑色轿车里】
陆时琛坐在驾驶座上,看著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她走了。
抱著那束花。
她不知道是他送的。
这样也好。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出现。
前老板?太生分。
竞争对手?太奇怪。
别的什么?他说不出口。
陆时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一夜没睡,眼睛酸涩,头也有点疼。
但他不想回去。
他就坐在那里,看著医院门口的人来人往。
有家属扶著病人出来的,有护士推著轮椅进去的,有小孩在门口跑来跑去的。
他想,她昨天被送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脸色苍白,昏迷不醒。
那时候他在哪里?
在家里,躺在床上,睡不著。
然后刷到林昭的朋友圈,才知道她住院了。
他总是这样。
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看不见她。
她不在了,他才后知后觉。
陆时琛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聊天窗口。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
"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回去的?"
"哪天晚上?"
"没事。当我没问。"
她没再回。
他看著这个聊天窗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花收到了吗?"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放下手机,发动车子。
黑色轿车驶离医院门口,汇入车流。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删掉那条消息的时候,沈鹿溪正靠在计程车的后座上,看著手里那束洋桔梗。
她也不知道送花的是谁。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离职后第七十五天·上午九点】
年度行业峰会,在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这是公关圈内每年最重要的盛事——各大公司的高层都会出席,分享案例,交流趋势,顺便打探对手动向。
沈鹿溪站在会场入口,手里拿著参会证,上面印著:蓝策公关·项目总监·沈鹿溪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参加行业峰会。
三个月前,她还是"陆时琛的秘书",坐在会场角落里,随时准备递资料、记笔记、回应老板的各种需求。
今天,她是来听会的。
"沈总监!"
身后有人叫她。
沈鹿溪回头,看到一个穿红色套装的女人快步走过来——温以宁。
"温总。"沈鹿溪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温以宁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气色不错嘛,比上次住院的时候好多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陆时琛说的,"温以宁摆摆手,"不对,他不是说的,是我逼问出来的。你住院那天晚上,他凌晨一点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个医院,我第二天问他你去看了没,他死活不说。"
沈鹿溪沉默了。
温以宁看著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一起进去吧?上午的主论坛挺有意思的。"
两人并肩往会场里走。
温以宁一边走一边说:"对了,中午有空吗?请你喝杯咖啡。"
沈鹿溪有些意外:"温总,您——"
"别叫温总了,"温以宁打断她,"叫以宁姐就行。咱俩又不是上下级了,你现在是蓝策的总监,咱平起平坐。"
沈鹿溪看著她,心里有点复杂。
温以宁——嘉远公关创意总监,陆时琛的大学同学,公司里出了名的"不好惹"。以前在嘉远的时候,沈鹿溪和她接触不多,只知道她能力强、气场大、对下属要求严格。
没想到私下是这个样子。
"好,以宁姐。"她说。
【中午十二点·会场咖啡厅】
咖啡厅里人不多,大部分与会者都去吃饭了。
温以宁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拿铁。
沈鹿溪坐下来,看著对面的女人,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以宁倒是很自在,翘著二郎腿,手里转著手机。
"你知道吗,我以前小看你了。"
沈鹿溪抬起头。
温以宁看著她,眼神坦诚:"我道歉。"
"以宁姐,您别这么说——"
"我是认真的,"温以宁打断她,"你在嘉远的时候,我只当你是个普通秘书。做事细心,态度好,但也没多想。后来你走了,我才后知后觉——你做的那些事,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秘书』能做的。"
服务生端来咖啡。
温以宁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说:
"你知道你走之后,嘉远乱成什么样吗?"
沈鹿溪没说话。
"新来的秘书,换了三个了。不是能力不行,是——怎么说呢,没人能像你一样,把所有事都想到。陆时琛那个人你也知道,张嘴就是要求,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前你能提前给他准备好,现在没人了,他就天天发脾气。"
温以宁摇摇头:
"上周他把新秘书骂哭了。小姑娘躲在茶水间哭了半小时,我进去安慰她,她跟我说:『温总,我真的尽力了,但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沈鹿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温以宁看著她,忽然话锋一转:
"你知道陆时琛最近什么状态吗?"
沈鹿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跟丢了魂一样,"温以宁说,"开会走神,看文件发呆,有时候叫错名字——叫你叫惯了,张嘴就是『沈秘书』,说完才反应过来,脸色能难看半天。"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他那人就这样,不说人话,不会做人。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他对谁上心。但你走之后,他整个人都不对了。"
沈鹿溪沉默著。
温以宁看著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你就没点想说的?"她问。
沈鹿溪抬起头,看著温以宁。
"以宁姐,"她开口,语气很平静,"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温以宁愣了一下。
"是想让我回去?还是在可怜他?还是觉得我应该感动——原来他也在乎我?"
她笑了笑,很淡:
"可我离开嘉远,不是为了让他后悔。我是为了让自己能被看见。现在我看见自己了,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这就够了。"
温以宁看著她,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你变了。"她说。
"是,"沈鹿溪点头,"我变了。"
温以宁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是我多事了。本来还想当个说客,结果发现人家根本不需要我说。"
她端起咖啡杯,冲沈鹿溪举了举:
"那就不说他了。说你吧。薇亚那个案子,做得真漂亮。我看了你们的方案,那个『东方语境』的概念,比我之前想的深多了。"
沈鹿溪松了口气,接过话头:"其实那个概念是从您之前的案例里学的——您给华诚做的那个『本土化叙事』,给了我很多启发。"
"哟,你还研究过我的案例?"
"当然,您可是行业标杆。"
温以宁笑得开怀:"行了,别捧我。来,给我讲讲你们那个线□□验的思路,我对那个挺感兴趣……"
两个女人聊起了专业。
从薇亚的案子聊到行业趋势,从创意执行聊到团队管理。
不知不觉,一杯咖啡喝完了。
【下午一点半·会场走廊】
两人从咖啡厅出来,并肩往会场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下午场的与会者。
走到转角处,温以宁忽然停下来,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哟,"她笑了,"说曹操曹操到。"
沈鹿溪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另一头,陆时琛站在那里,正在和几个人说话。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侧脸对著这边,看不清表情。
旁边站著赵晔,手里拿著会议资料。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温以宁问。
沈鹿溪收回目光:"不用了,我去下午场了。"
她点点头,转身往主会场的方向走。
温以宁看著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赵晔发了一条微信:
"你老板呢?"
赵晔秒回:
"在和人聊天。怎么了?"
温以宁:
"让他往左边看。"
【走廊另一头】
赵晔看完微信,抬头往左边看了一眼。
温以宁站在那儿,冲他使了个眼色。
赵晔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正在往主会场走。
沈鹿溪。
他再看看旁边的陆时琛——还在和人聊天,完全没注意到。
赵晔咳嗽了一声。
"陆总,那个——"
"等会儿,"陆时琛没理他,继续和人说话。
赵晔急了,直接打断:"陆总,沈鹿溪在那边。"
陆时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顺著赵晔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往前走,步伐从容,头微微低著,像是在想事情。
她身边没有人。
就她自己。
陆时琛看著那个背影,没动。
旁边的人还在说话:"陆总?陆总?"
赵晔赶紧打圆场:"抱歉抱歉,我们陆总有点事,改天再聊。"
他把陆时琛拉到一边。
"哥,你愣著干嘛?过去啊!"
陆时琛没说话。
赵晔急了:"你大半夜跑去医院蹲一夜,第二天送花还不敢留名,现在人就在前面,你不过去?"
陆时琛还是没动。
他只是看著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看著她走到主会场门口,拿出参会证刷了一下,推门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始终没有回头。
"我……"陆时琛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