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凌晨一点十八分】
沈鹿溪坐在蓝策的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堆文件。
薇亚的项目刚中标,接下来是一个月的密集执行期。她作为项目总监,要盯的事情太多——创意方向、媒介投放、预算分配、客户对接……
林昭给她配了一个五人团队,但每个人都是新人,需要她手把手地带。
她已经连续加班一周了。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来电,备注是"陆时琛"。
她愣了一下。
响了两声,她按掉了。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文件。
旁边的实习生小周探头过来:"沈总监,这么晚了还不回去?谁打电话啊?"
"打错了。"沈鹿溪说。
小周"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写方案。
沈鹿溪盯著文件看了五秒,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来电记录。
陆时琛。
三个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那时候她刚入职,要跟他确认第二天的行程,紧张得把"陆总"说成了"陆先总"。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挂了。
后来她学会了发微信——不用听声音,不会紧张,不会出错。
三年,她发了1098条消息。
他从来没打过电话给她。
一次都没有。
今天是第一次。
沈鹿溪看著那个来电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屏幕按掉,放回桌上。
"小周,把第三版方案给我看看。"
"好的沈总监!"
沈鹿溪接过方案,低头看起来。
手机静静地躺在旁边,屏幕黑著。
凌晨两点半,她终于忙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拿起手机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来电记录。
还是那三个字。
陆时琛。
她想了想,点了进去,编辑备注。
拇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几秒。
最后,她什么也没改,只是退出界面,把手机放进包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沈鹿溪站在楼门口,看著雨丝飘进路灯的光晕里,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离开以后,你才发现,他早就住在你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句话是她以前在书里看到的。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有点懂了。
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懂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嘉远公关】
陆时琛走进办公室,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小陈已经到了,正准备给他泡咖啡。
"陆总,今天的咖啡——"
"不用了。"陆时琛说。
小陈愣住:"啊?"
陆时琛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凌晨那个未接通的通话。
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昨晚打错了。"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看文件。
五分钟后,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
沈鹿溪:嗯。
一个字。
陆时琛盯著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离职后,第一次回他消息。
虽然只有一个字。
【离职后第五十二天·上午十点】
陆时琛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赵晔发来的微信:
"江湖救急,出来一下。"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出会议室。
赵晔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手机,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
"刚收到消息,"赵晔把手机递给他,"华美集团那边传话过来,说蓝策的人接触他们了。"
陆时琛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华美集团——嘉远合作三年的老客户,每年贡献八百万的营业额。双方的合约还有两个月到期,正常情况下续约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现在情况不正常了。
"谁去的?"他问。
"沈鹿溪,"赵晔说,"对方市场总监的原话是:『沈总监的方案,让我们很心动。』"
陆时琛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手机还给赵晔,没说话。
"陆总,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赵晔问,"华美那边的关系一直是你亲自维护的,如果被蓝策撬走——"
"我知道了。"陆时琛打断他。
他转身走回会议室,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帮我约她。"他说。
赵晔愣了一下:"约谁?"
"沈鹿溪。"
【当天下午三点·蓝策公关楼下咖啡馆】
沈鹿溪到的时候,陆时琛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美式,没动。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
沈鹿溪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过去。
"陆总。"
陆时琛抬起头,看著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和以前在嘉远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眼神更亮了。
"坐。"他说。
沈鹿溪在他对面坐下,招手叫来服务生:"一杯热拿铁,谢谢。"
服务生走了。
两人面对面坐著,隔著一张小小的木桌。
咖啡馆里人不多,轻音乐低低地流淌。
"陆总找我,是为了华美的事吧?"沈鹿溪先开口,语气平静。
陆时琛看著她:"你知道?"
"林总跟我说了,"她点点头,"华美的张总把消息放出去的,说我们让他们心动了。这是他一贯的谈判策略——制造竞争,压低价格。"
陆时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所以你承认在接触我们的客户?"他问。
"接触,不是撬,"沈鹿溪说,"华美和嘉远的合约还有两个月到期,他们有权利接触其他供应商。这是正常的市场行为,陆总应该比我清楚。"
陆时琛没说话。
服务生端来拿铁,沈鹿溪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总想聊什么,直接说吧。我四点还有会。"
陆时琛看著她。
五十二天不见,她变了。
不是外表——外表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是气场。
以前她和他说话,总是微微低著头,语气恭敬,姿态谨慎。现在她和他说话,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像一个平等的对手。
"我想知道,"他开口,"你给华美的方案,是什么样的?"
沈鹿溪放下杯子:"陆总这是来打探情报?"
"不是,"陆时琛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觉得我们哪里做得不够好。"
沈鹿溪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给华美的初步方案,不是最终版,但你看了也没关系——因为核心创意不在这里面。"
陆时琛低头看著屏幕。
方案做得很漂亮,逻辑清晰,数据翔实。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这个方案的核心切入点,是他三年前亲自提出的一个理念:"品牌服务的本质,是让客户感觉自己被看见。"
他抬起头,看著她。
"你这些——"
"都是您教我的,陆总。"
沈鹿溪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教我凡事多想一步,教我洞察客户真正的需求,教我『好的方案不是告诉客户你想做什么,而是告诉客户你需要什么』。这些年,您教了我很多。"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华美的方案,只是把您教我的东西,用在了实践里。所以真要说起来,这个方案的成功,有您一半的功劳。"
陆时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没有一丝讽刺,没有一丝怨气。
但正是这种真诚,让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鹿溪——"他开口。
"陆总,"她再次打断他,"您还有别的事吗?如果只是想问华美的方案,我已经回答了。"
陆时琛看著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恨我吗?"
沈鹿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陆总,您在想什么呢?"她摇摇头,"我不恨您。您是我的老板,教了我很多东西,给了我三年稳定的工作。我为什么要恨您?"
陆时琛没说话。
"我只是想让自己能被看见,"她说,"这和恨不恨您,没有关系。"
她站起来,把平板电脑收回包里。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四点的会不能迟到。"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总,华美的案子,我们会全力以赴。如果您们想保住这个客户,建议重新审视一下方案——您们去年的提案我看了,还是那套『国际范儿』,但华美今年的战略重点是本土化下沉。方向错了,再好的创意也没用。"
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陆时琛坐在原位,看著对面那杯只喝了一半的拿铁。
咖啡还冒著热气。
但她已经走了。
【当天晚上九点·陆时琛的公寓】
陆时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华美集团过去三年的合作资料。
他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三年前拿下华美的那份提案,核心数据是她整理的。
两年前续约的那份方案,客户调研是她做的。
一年前的年度总结,那份让华美高层满意的"深度复盘报告",是她写的初稿。
她说"都是您教我的"。
但他现在才发现,他教她的那些东西,她早就学以致用,用得比他想象中更好。
而他,从来没看见。
手机响了,是赵晔打来的。
"陆总,华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陆时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事?"
陆时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桌上那些资料,看著那些她留下的痕迹。
三年了,她一直在那里,默默地做著所有事。
而他,从来没看见。
"陆总?"赵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陆时琛回过神,说:
"华美的案子,重新做方案。让温以宁亲自带队,方向是本土化下沉。具体思路……我明天跟你说。"
"好。那你刚才说的做错的事——"
陆时琛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那份她整理过的资料。
最后一页,是她手写的一段话:
"华美张总的个人偏好:喜欢简洁的PPT,讨厌啰嗦的开场白。每次开会前会先看结论,所以建议把核心观点放在前三页。他的助理叫周琳,跟了他五年,是真正的决策影响者。建议和她也保持良好关系。"
陆时琛看著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有一次他去华美开会,张总确实当著他的面夸过助理。他当时没在意,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而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所有他不在意的事。
然后她把这些事,变成他前进路上的垫脚石。
而他,踩著这些石头走了三年,从来没回头看过她一眼。
陆时琛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她今天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想让自己能被看见。"
他被这句话击中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么尖锐。
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没有一丝委屈。
仿佛她早就接受了一个事实——
在他眼里,她从来都不值得被看见。
【第二天早上·蓝策公关】
沈鹿溪走进办公室,发现林昭已经在她位置上等著了。
"听说昨天陆时琛找你了?"他靠在她的办公桌边,手里拿著一杯咖啡。
沈鹿溪把包放下:"你消息倒灵通。"
"行业内就这么大点地方,有什么事不知道的,"林昭笑瞇瞇地看著她,"聊什么了?"
"华美的事。"
"就这?"
"就这。"
林昭盯著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你跟他聊完之后,嘉远那边就动起来了。温以宁亲自带队,重新做华美的方案,方向是本土化下沉。"
沈鹿溪愣了一下。
"你点醒他们了,"林昭说,"陆时琛那个人,不笨,就是有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一旦被人点破,他反应比谁都快。"
沈鹿溪没说话。
林昭看著她,忽然问:"你是故意的?"
"什么?"
"点醒他,"林昭说,"你明知道告诉他方向不对,他会反扑,还是说了。为什么?"
沈鹿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因为那是对的。"
林昭挑了挑眉。
"华美的案子,如果嘉远输了,输在方向错误上,那没什么。但如果嘉远是因为我没告诉他们正确的方向而输,那赢了也没意思,"沈鹿溪说,"我要的赢,是我做得比他们好,不是他们自己犯错。"
林昭看著她,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沈鹿溪,"他说,"你知道你这样的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沈鹿溪抬起头。
"不是能力,是格局,"林昭说,"你让我想起一句话——『真正的强者,不怕对手变强。』"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干。我看好你。"
他走了。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格局?
她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记得,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陆时琛在会议上说过一句话:
"这个行业,拼的不是谁更聪明,而是谁更专业。专业的人,永远有饭吃。"
她一直记著这句话。
她只是想成为他口中那个"专业的人"。
至于他记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不重要了。
【三天后·嘉远公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