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前后就是下雨,下雨,不停下雨。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天边裂出一道缝,阳光破云而出,给被雨浸透的沥青路面撒上一层晶。
从上周五开始,那雨连着下了三天,这会儿SiLENCE门口就积着一小滩水洼,倒映出来往的行人。
小杜一脚踩下去,溅起水花,手上忙活着,赶在热门时段前把露天座位的伞都收起来,免得滴滴答答弄的到处都是,影响晚上做生意。
“小杜,剪刀有吗?”梁以酲蹲在边上,正给店招小黑板换海报。
“有的老大,”小杜转身,从围裙兜里掏出来一个,握住刀尖递过去,“给。”
“谢谢。”梁以酲道。
小杜笑笑,“里面酒架还没弄,我先进去啦。”
“好。”梁以酲道。
来正逢时,那太阳钻出来十几分钟,他便享受了十几分钟的日光,弄完海报,光也渐弱下去,在云间烧成火红绚烂的夕潮。
梁以酲转头,跟很多路人一样安静欣赏了一会儿,而后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发给陈酌。取景框刚打开,人脸识别比他目光更快定位到左方晃动的一个人,他一愣,偏头去看,在对方完全转过脸的时候喊了声:“......妈?”
常莉惊讶着望过来,“阿酲?”她几步靠近,确认没弄错,“你怎么在这儿?”
梁以酲笑着,向店里一扬下巴,“上班。”
常莉没问过他在这边的具体工作情况,只知道还跟以前一样干调酒,她循着方向往里打量,了然的点点头。
“您呢?”梁以酲记得那天送常莉去雇主家,地址在另一个区,他见对方手里拎了一堆东西,有日用品有菜,还有一个印着药铺商标的袋子,他问:“去买药?是哪儿不舒服?”
常莉顿了下,忙摆手,把袋子往身后一藏,“不是不是,替田野他爸爸拿的养生药材,说这边质量好,我这顺带把周边都逛了逛,没想到就逛这边来了......”
梁以酲看她额角有汗,道:“坐下说吧,给您拿杯水。”
不过两三分钟,夕阳已经消失了。
SiLENCE门口点了灯,路边,其他商铺也星星点点亮起来,在树荫中洒下斑驳的影。
“温的,您慢慢喝。”梁以酲把杯子放她面前,两人就坐在露天座位上。
常莉很意外,梁以酲的工作环境比她想象的好许多,当然,这其中很多原因是她压根儿没问过梁以酲那几年在外面到底过的好不好。
往深了说,她可能是故意避开那些容易叫人内疚的部分,往浅了说,就是一门心思都压在打工挣钱上了,没注意。
总而言之,他们现在的家庭关系非正常之尴尬,拧巴。
常莉在住院那会儿跟他道歉已经用掉百分百的自尊,日子一松快,许多东西就忘了。
能真正直面内心不堪的人少之又少,多数抱着“我又能怎么办”的心态得过且过。
常莉解了渴,“陈酌在学校吧?”
“嗯,”梁以酲道,“周日晚上就回去了,他最近在准备球赛,这周三要替校队上个场。”
常莉捧住杯子,缓缓点头。
比赛的事她是不知道的,陈酌从不和她说这些事,除非必要。
譬如学校要求家长多给孩子在升学考方向上多参谋参谋之类。
但她没时间弄,也不懂,梁以酲走之后,海高是陈酌自己选的,连回执单也是他仿照着家长的笔迹随便签。
唯一一次出场,就是高一开学常莉去了趟迎新典礼,因为要跟班主任交代说她以后可能都没法参加家长会。
“阿酲,”常莉想着,突然叹口气,“我这个妈妈,是不是做的很不好?”
梁以酲微怔,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那天我问他话,讲两句就不耐烦了,他一直就跟我这样,明明是我亲生的,怎么这么疏远呢?”常莉皱着眉,“我这妈当的就这么差劲?”
梁以酲哽了下,要讲实话,在责任方面那肯定是。
可老一辈的思想太顽固,听不懂,只把所受所累当牺牲,全然不顾孩子怎么想。
恋爱、结婚、生子,都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时间到自然就做了,可为什么做,做了以后怎么办,统统不知道。
因为对他们......尤其对女人来说不做的后果更严重,被周围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是脱离群众的反叛逆贼。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知道常莉是个永远不可能接受同性恋的人,更遑论他和陈酌那样的关系。
刚才那会儿,身边路过好几对牵手叫爱称的同性情侣,对方眼神跟看见蝇蛆似的,充满鄙夷和惊惧。
梁以酲喉结动了动,“就是......接触少了,您要挣钱,他知道您辛苦,但感情得一天一天培养,慢慢来,会好的。”
常莉点头,听见“辛苦”二字瞬间感觉被肯定了价值,蓦地笑起来。
又坐一会儿,进店的人越来越多,梁以酲把她送到附近地铁站立刻又回去上班了。
天公作美,要比赛那天出了大太阳。
深春时节比夏天好的地方就在于风吹着舒爽,即使紫外线强烈,也碍不着什么事儿,而且,他们这轮比赛在校内体育馆进行,就更碍不着事儿了。
据说呢,非体育生阳光组要求没那么严,所以陈酌能临时插进来。
而且这才是CUBA第一场,全国高校大混战,赛程安排一出来,申航凭借财大气粗场馆新的优势,申请到基础赛段在他们的地盘比,有利于自家选手发挥。
现场,偌大的两面三面环台挤满观众,光从上方玻璃窗透进来,在光溜的地板投下一方又一方金块。
好几个篮球队员站在那儿练手,最显眼那个,身高腿长脸还俏,肌肉轮廓被描得蓬勃,一仰头,喉结跟下颌线即刻被光削出刀锋,连皮肤上的细小绒毛和头发丝都晕出亮。
他随手一投,利落漂亮一个三分,现场阵阵欢呼,有女有男,谁不爱看帅哥啊。
陈酌军训第一天的照片就登上校园表白墙,还有一张,是入学当天跟梁以酲勾肩搭背的双人侧影,估摸是校新媒体的采访组员提供的。
不过,有人声音更大,从门口直直飞过来,喊得小半场观众都回头。
“勺儿!!!”
张粤在阴影里,黑的就剩一口呲开笑的牙,猛一看挺吓人。他大步跨过来,张开双臂要往上拥,在陈酌缓缓举起球的动作里定点刹车,改成一巴掌,“缘分啊兄弟!”
“欸。”陈酌笑了下,胳膊差点儿给扇红了,“至于么你。”
“至于啊!”张粤说,“我昨天在群里说要来你们学校,你就发了个表情包,都没说打球的事儿!我还想着你不爱参加这啊那的比赛,不然我早喊你了!”
张粤念的工大,在邻省,闲来无事参加了个校队,今天这场就是申航vs工大。那赛段名单和首发队员都发了下去,可他没在上面看见陈酌。
“是不爱,”陈酌抛着球,昨天也是想着反正要见面,没多说,“我就这一轮,临时替补帮个忙。”
张粤一乐,“那不更是缘分了!”
老同学叙旧,两个穿着完全不同色篮球队服的人在边上聊天,其他队员也都各自打招呼,气氛融洽。
张粤讲了几句比赛的事,又说:“你替哪个?小前锋?”
陈酌:“嗯。”
“我们队6号,你小心着点儿,”张粤凑近低声说,“他打急了手段有点儿脏,我们平时训练都不愿意跟他一起。”
陈酌抬眉,目光稍转了下,那人拎着包到旁边非要别人让位置,看着是事儿挺多的。
“那什么,一会儿打完咱吃个饭呗?”张粤说完撤回去,“我们晚上才走,时间应该够吧。”
他盘算着,忽然想到,“欸对了,你今天比赛酲哥要来看的吧,人呢?”
陈酌还没张嘴,门口又一阵骚动。
不过这阵跟刚才就不太一样了,明显是惊讶加好奇,还有很多女孩子们压着尖叫的窃窃私语。
“哎哟!”张粤跳起来挥手,“酲哥,这儿!”
“你也在?”梁以酲走过来笑了笑。
“怪他么。”张粤指陈酌一下,“打比赛都不跟我说,我知道他在那你肯定来,我还想喝你调的酒呢。”
陈酌唇角弯了下,就冲那句“他在你肯定来”。
“你们想喝随时管我要配方,来SiLENCE就用员工价给你们打折。”梁以酲说。
“啧!”张粤一扬下巴,冲陈酌眨眼,“看见没,人脉!”
“人屁,”陈酌笑着给他推回去,“赶紧准备,你们教练招手了。”
离开场还有半小时,两方选手得热热身,各自内部再讲下战术布局什么的,最后一批观众也陆陆续续在进场。
陈酌给梁以酲留了前排的好位置,跟702那几个一起,这会儿人也都到齐。
“过去吧,我包放在那儿,要喝水从包里拿。”陈酌背朝观众席,伸手,把梁以酲的助听器音量调到最小,指腹隐蔽又眷恋的在耳垂揉了揉。
梁以酲嗯了声,从不跟陈酌说加油这种话,没什么好加油的,开心和安全最重要。
“来啦,哥。”颜钦扬头,很愉快地打招呼。
高震磊和单一凡,性格看着就腼腆些,但也不拘束,跟着顺口喊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