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出了校门,雨将停未停的。
天上还飘着极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几乎觉不出来,只是皮肤上凭空多了层凉意。空气里的土腥气反倒更重了。
沈知微把伞收了,搭在臂肘上。西装外套搭在另一只手上,衬衫袖口还湿着,黏在手腕上,不舒服,也懒得去弄。
天开始亮了。云层裂开一条缝,薄薄的光从缝里漏下来,远处的天空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蓝,近乎于白,边缘泛着一点点黄,是太阳要出来的意思。
“好像要晴了。”昭昭说。
沈知微笑着。昭昭没看见,她正仰着头看天。下巴抬起来的时候,下颌线的弧度很好看,从耳根到下巴尖,弯弯的一条。
空气闷得很。雨停了以后,地上的水开始蒸,热气从底下往上涌,和天上落下来的凉气撞在一起,变成一种黏黏糊糊的东西,贴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
沈知微把衬衫袖子往上推了推,推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在微弱的光里闪着。
昭昭也热了。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她用手扇风,扇了两下,不扇了。
空气本身就是湿的,扇出来的风也是湿的,扇也白扇。
“好闷。”昭昭说,皱着鼻子,“黏糊糊的,像被人舔了一口。”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你这个比方倒新鲜。”
“但是很准啊。”昭昭对自己这个比喻很是满意,嘴角翘了翘。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站牌底下站了几个人,都伸着脖子等车。空气闷得像一口锅盖扣在头顶上,沈知微把西装外套从手臂上拿下来,搭在站牌的横杆上。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面料挺括,叠得整整齐齐。
昭昭盯上了那件外套,“你穿西装真好看。”
沈知微怔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
白衬衫,深灰西裤,很普通的上班打扮。
“哪里好看了。”
“就是好看。”昭昭说,“比我们老师好看多了。我们班主任也穿西装,可是他的西装总是皱巴巴的,领带也歪的,像借来的。”
沈知微又笑了笑。
“你呢?校服穿着舒服吗?”
“还行吧。”昭昭扯了扯袖子,“就是太大了。发下来的时候就这么大,说是要穿三年,所以特地发大了一号。你看——”
她把袖子伸出来,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只露出指尖。
“像不像唱戏的?”
沈知微伸手帮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昭昭的手腕很细,腕骨突出来,她把袖口折了两道,固定在小臂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好了。”
昭昭低头看看,晃了晃手。“谢谢姐。”
老式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过来,车身是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车门开了,一股冷气从车厢里涌出来,和外面的热空气撞个正着,在门口凝成一团白雾,薄薄的,转瞬就散了。
两个人上了车。沈知微刷卡。昭昭跟着她往车厢后面走。座位差不多坐满了,只剩下最后一排还有个双人座。沈知微坐进去,靠窗。昭昭坐在她旁边。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徐徐的开始往后退,路上堵,公交车走走停停,发动机嗡嗡的抖着。昭昭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无意识地抠着拉链头,抠得“咔嗒咔嗒”响。
沈知微看着窗外。车窗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晕染开。路边的店铺一个一个往后退,招牌被雨淋得颜色都淡了。雨后的光线很奇怪,明明亮了一些,可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水汽,像刚哭过的人,眼睛是肿的,脸是亮的,但笑不出来。
肩膀上忽然多了一点重量。
昭昭的头靠过来了。轻的像猫把脑袋搁在人手臂上。她的头发蹭到沈知微的脖子,痒痒的。那股雨水淋过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淡淡的,和着车里空调的冷气,说不清是什么。
沈知微保持坐姿看着窗外,可是肩膀那一片忽然变得很重。昭昭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热烘烘的,喷在她手臂上,那一小片皮肤就跟着热起来。
车停了。
窗外的天空又亮了一层。云层的裂缝大了,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远处一栋楼的屋顶照成金色。那栋楼是白的,被雨水洗过以后白得发亮,屋顶的金色和墙面的白色叠在一起,颜色晕开了,边缘糊了。
昭昭动了一下。头从沈知微肩上抬起来,侧过脸,往窗外看了一眼。她没靠回去,就那么侧着脸,看着窗外。
她的脸离沈知微很近。沈知微低头看她,能看见她额角的绒毛,细细的,软软的,在光线里泛着一层金。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瞳孔里映着街上那些模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雨停了以后,空气好闷。”昭昭说。
沈知微没听清。她微微弯腰,把脸凑近了些。她比昭昭高,坐着的时候也是,要弯一点腰才能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什么?”
昭昭把脸转过来一点。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沈知微的耳朵,轻飘飘的。
“我说好闷。”
“嗯。”沈知微能感觉到昭昭说话的时候,嘴唇开合之间带出来的气流,温热的,拂过她的耳廓。她耳朵后面有一块皮肤特别嫩,被那股气一吹,止不住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