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就是这样。”
“下了雨也不凉快。更热了。”
昭昭“嗯”了一声,没把脸转回去。她就那么侧着脸,嘴唇离沈知微的耳朵很近。两个人就这么挨着,肩膀贴着肩膀,一个微微弯腰,一个微微侧脸。
车里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刷卡“嘀嘀”地响,发动机嗡嗡地转,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可是沈知微觉得那些声音都变远了,像隔着一层水。她能听见的,只有昭昭的呼吸,轻轻的,匀匀的,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到家了。
昭昭先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往车门走。沈知微跟着站起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手上握着伞。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动机的声音慢慢远了,远了,没了。
站台上只剩她们两个人。天晴了大半,云层裂成一块一块的,露出后面的蓝天。太阳从云缝里探出来,光线不刺眼,是那种被水洗过的、很温柔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斑。
“出太阳了。”昭昭说。
“嗯。”
“还是闷。”
“嗯。”
昭昭扭头看她,眼睛里有笑意。“你能不能换一个字?”
“热。”
昭昭笑了。两个人并肩往小区走。路两边的树被雨洗过以后绿得发亮,绿得像假的,像塑料的。现在有风了,很轻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葱花味,呛得很。
昭昭走得很慢。沈知微走在她旁边,走到楼道口,昭昭停了一下。
楼道口有一株不知名的植物,种在花盆里,叶子很大,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有几片叶子折了,耷拉下来,叶脉断了,汁液流出来,有一股青草的清味。
昭昭蹲下来,把那片折了的叶子扶起来,靠在旁边的叶子上,让它靠着。叶子软塌塌的,靠不住,又滑下来。她又扶了一次,还是滑下来。
“别管了。”沈知微说。
“它断了。”昭昭的声音低低的。
“断了就断了。”
昭昭没说话,又扶了一次。这次她找了一根小树枝,把叶子架在上面,总算立住了。她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沈知微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昭昭的手臂很细,一只手就握得住。衣袖底下是坚韧的小臂,很有实感。
“走吧。”沈知微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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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门开了。屋子里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沈知微推开门,侧身让昭昭先进去。
窗户外面,天彻底晴了。云散了大半,露出一整块淡蓝色的天空,蓝得干净,太阳挂在西边。
空气还是闷的。可是楼道里有穿堂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那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拂过她的脸。脸上那一层黏糊糊的湿意被风一吹,凉了半截。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门。
昭昭小时候画的画用磁铁吸在冰箱上。画已经褪色了,边缘卷起来,但还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手牵着手。脸上挂着大大的笑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昭昭和姐姐。
她看了那幅画一眼。然后把西装外套从手臂上拿下来,挂在衣架上。她用手指抚了一下那块湿痕。抚不平。湿了就是湿了,要等它自己干。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屋子里昏昏暗暗的。冰箱上那幅画还在,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画已经褪色了,小人脸上用红色水彩笔画了一个圆圆的腮红,也褪了,只剩一个淡淡的印子。
她伸出手,把那幅画扶正了一点。磁铁吸得不牢,画歪了,她把边角按平,手指碰到纸面,涩涩的,脆脆的,像碰一片快要碎掉的叶子。
太阳光线淌过厚重的窗帘玻璃窗,落在地板上。把那块地晒的干干的,漫着温度。
但空气还是闷的。雨是浓的。
那些水汽渗进墙壁里,渗进地板缝里,渗进那件湿了一块的西装肩头里,渗进那幅褪了色的画里,渗进那年夏天的每一寸缝隙里。散不掉。
沈知微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隔壁房间的声音。拉链拉开,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砰…砰…砰…。那些声音隔着一扇门,沉沉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个东西还在,堵着,压着,化不开。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轻。冰箱上那幅画静悄悄地贴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画已经褪色了,边缘卷起来了。但它还在那里。
那年夏天的雨,还在那里。浓的,化不开的,渗进每一寸缝隙里。
那幅画后来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