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沈知微说,“外面还下着雨。”
【三十六】
两个人并排往楼下走。走廊里的回音响着,嗒嗒嗒嗒,沈小姐的脚步一个清脆一点,一个沉闷一点,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不大协调的节奏。
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开着,雨丝从外面飘进来,把窗台打湿了一小块。窗台上有一只死飞蛾,翅膀还是完整的,灰扑扑的,沾了水,贴在瓷砖上,像一枚落叶。
操场空荡荡的,雨把一切都洗成灰蒙蒙的。远处的教学楼、围墙、围墙外面那排杨树,全都模糊成一团灰绿色的影子,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楼。空气是湿的,吸进去凉丝丝的,呼出来也是凉丝丝的,暖不热,化不开。
“雨下了一下午。”昭昭说。
“嗯。”
“从第二节课开始下的。上体育课的时候还没下,我们在操场上跑八百米,跑完就开始下了。”
“跑第几?”
“第四。”昭昭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前三个都是田径队的。”
沈知微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昭昭跟在后面,沈知微的手臂垂在身侧,昭昭的书包带子有时候会蹭到她的手臂。
出了教学楼,沈知微撑开伞。透明的伞面在雨里张开,像一个倒扣的玻璃碗。她举高了一点,往昭昭那边倾了倾。
“进来。”
昭昭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伞底下。
两个人挨得很近。昭昭的肩膀碰到沈知微的手臂,又赶快分开。她的校服被雨淋了一点点,肩头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洇开的形状像一朵云,没有边际,慢慢地往外扩散。沈知微看见了,把伞又往那边倾了一点。
雨砸在伞面上,哒哒哒哒的,节奏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昭昭低着头看脚下的路,水坑一个接一个,她跳过一个,又跳过一个。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每跳一下就在背上拍一下。
沈知微笑着看她跳。
“你慢点。”
“我跳远满分。”昭昭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她又跳过一个水坑,这次跳得远,落地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手臂下意识地伸出来抓住了沈知微的胳膊。
沈知微的手很稳。她只是低头看了昭昭一眼。昭昭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指节发白,指甲盖是粉色的,月牙很小。
昭昭松开手,耳根红了一小块。那红是从耳垂开始的,慢慢往上蔓延,漫到耳廓,漫到耳尖。
“地滑。”她说。
“嗯。”
两个人继续走。操场上那条红色的跑道被雨水泡得软软的,踩上去有一种陷进去的感觉,脚底下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栀子花还在那里。雨小了一点,花瓣上的水珠不再被风刮落,安安静静地停在花瓣上,一颗一颗的,像清晨的露水。
有几朵开得正盛,花瓣白得发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还有几朵边缘卷起来,泛着锈黄色。
那股香气还在,雨水泡淡了栀子香,沁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甜。
昭昭站在姐姐旁边,微微踮起脚往花坛里看。她的个子矮,花坛的台子又高了一点,她要踮脚才能看见里面的花。
“栀子花开了。”
“嗯。”
“好香。”
“嗯。”
昭昭看了她一眼。“姐你没有想法吗。”
沈知微没回答。她把伞举高了一点,好让昭昭能看得更清楚。昭昭踮着脚,一只手搭在花坛的台子上,指节分明,像一截一截的竹子。
“姐,你看这朵。”昭昭指着最里面的一朵。那朵花开得最好,花瓣层层叠叠的,中间的蕊是淡黄色的,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像刚剥出来的莲子。
沈知微弯下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她比昭昭高,弯腰的时候脸几乎凑到了昭昭的耳边。昭昭的头发上有一股被雨水淋过的味道,温热的,混着一点栀子花的香。
昭昭稍稍往旁边让了让。
“好看。”沈知微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雨小了,伞面上的声音从哒哒哒变成了沙沙沙,风也停了,空气变得很静,只有透明的伞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她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花坛里的栀子花在雨里静静地开着,花瓣上的水珠慢慢地聚,慢慢地滚,慢慢地落。时间好像也慢了下来,一分钟变成两分钟,两分钟变成五分钟,五分钟变成永恒。
昭昭收回手,站直了。她的肩膀蹭到了沈知微的手臂。
“走吧。我饿了。”
“想吃什么?”
“看看街上有什么。”
昭昭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尖。她的鞋面上全是水渍,白色的鞋带变成了灰色,湿漉漉地贴在鞋面上。
“那去车站那边看看。”沈知微说。
两个人转身往校门口走。昭昭走在伞底下,她的步幅很小,沈知微也跟着放慢了速度。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风的凉意里有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一阵一阵的,从花坛那边追过来,像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就一直在风里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