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昭昭，面好了。”姐姐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昭昭没松手。姐姐也没催她。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面条在翻，西红柿的香味飘出来，酸酸咸咸的味道。

“你不是饿了吗？”

昭昭慢慢松开手。姐姐把火关了，把面倒进碗里。汤满满一碗，面条卧在汤里，上面盖着金黄的蛋和红红的西红柿。

她端着碗转过身，看见昭昭站在她身后。昭昭的眼睛红红的，没哭。就那么看着她，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热腾腾的面端在姐姐手上。

昭昭低头看着那碗面。心里那股火慢慢灭了。但饿还在。那种饿不是一碗面能填饱的。她知道。姐姐也知道。

但她们谁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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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

昭昭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放在桌上。

姐姐把碗放在她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递了一双给她。昭昭接过来。姐姐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昭昭低头看那碗面。汤清清的，飘着几片西红柿和葱花。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蛋黄是半熟的，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湿湿的扑在脸上。

她没动筷子。盯着那碗面，汤面上的油花晃来晃去。

“怎么不吃？”

昭昭盯着碗里的面条。面条在汤里泡着，一点一点地涨。再不吃就坨了。她知道。但她张不开嘴。她咬着嘴唇。

鼻子突然发酸，昭昭低下头，汤里的热气扑上来，把眼睛熏得发烫。她使劲眨巴眼。咬着嘴唇，把那点热意压下去。压到眼眶后面，压到喉咙下面。咽回去了。喉咙里又酸又苦。

“今天……预答辩。我PPT翻到最后一页了。”

“然后校评委吵起来了。”

“当着我的面。”声音越来越低。“我人就站在那儿。PPT还亮着。他们就那么吵。A说理论不够，B说理论没问题。C说数据太小，D说够了。他们自己都吵不明白，我怎么改？”

“散场的时候，D说了一句‘基本功不错，回去再打磨打磨’。”

昭昭学那个语气，学到最后声音垮了。“打磨什么？A说不够，B说没问题。C说太小，D说够了。我打磨哪个？”

饭厅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得天花板发亮，她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裂纹都没有，什么污渍都没有。

“导员昨天说‘你自己琢磨一下。’”

“我琢磨了。我改了。我站上去了。”

“然后呢?!”

“评委告诉我，我琢磨的方向不对。”

“但没人告诉我，什么方向才对。”

姐姐没说话。她的手落在昭昭攥着的手上。整个手掌覆上去，把那个拳头包住。她的手包不住整个拳头，只能覆在上面，掌心贴着昭昭的指节。

昭昭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展开。食指先动了一下，然后是中指，无名指蜷着，迟疑了一瞬，才慢慢伸直。姐姐的掌心一直贴在上面。

“你知道最烦的是什么吗？”

姐姐等着。她的拇指停在昭昭的指根处，像在等那句话落地。

“不是他们意见不一样。”昭昭的声音闷闷的。“是我的报告没问题。”

姐姐的拇指开始动了，从指根蹭到指尖，慢慢的像在量什么。

“我知道没问题。”

姐姐的拇指蹭到指尖停住。昭昭的指尖是泛着凉的。

“但他们告诉我，没问题不够。”

姐姐的拇指从指尖滑回来，又蹭上去，从指根到指尖，从指根到指尖。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慢一点。

昭昭望向姐姐。两个人隔着一张饭桌，手在桌子中间握在一起。姐姐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点红，下眼睑有一小片湿，还没凝成泪，就是亮亮的。

“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她的声音轻了。

姐姐摇头。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声音带着气，又带着委屈。

小时候摔了跤，明明不疼，但看见姐姐跑过来，就想哭。

“吃面。”姐姐开口。

“先吃面，面凉了。”

昭昭低头看那碗面。汤已经不冒热气了，面条泡在汤里，有点发涨。

她松开姐姐的手。姐姐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昭昭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面条有点坨，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又嚼了几下，硬咽下去，咸淡刚好。她又吃了一口，又一口。

碗底只剩下几片碎青菜叶和一层汤。昭昭把碗推开，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讲理？”

昭昭听见椅子动了，嘶啦，然后姐姐的手落在她头发上。手指顺进头发里，从头皮慢慢滑到发尾。

昭昭把脸埋在胳膊里。姐姐的手还在她头发里，一下一下的顺着。

“我今天特别想骂人。”昭昭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