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客厅里,姐姐还坐在沙发上。
那件黑色的外套被昭昭放在沙发扶手上,因为没有挂起,肩线塌了,领口歪着。
指尖捏住领口的时候,袖口的重量往下坠,整件外套在她手里展开又垂落,像在叹气。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外套的阴影落在她膝盖上。她看着那片阴影,看着自己手指捏出来的褶痕,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
夜风很冷。晾衣杆上空空的,她把外套挂上去。把领口整了整,把肩线拉直,把下摆扯平。
风灌进来了。从胸腔里那个裂缝灌进来,凉飕飕的,把她整个人吹得发空。
她在阳台上看着那件外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衣摆被风掀起来,那件黑色外套像一个陌生的影子。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拥抱。昭昭的温度。昭昭的味道。昭昭的手环在她腰上的时候,那么轻,那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昭昭的指尖在她腰侧按出五个小小的坑。
她把脸埋进手里。掌心的温度贴着脸颊,凉的地方被捂热,热的地方被捂得更烫。她大口喘气,夜里的冷灌进肺里。风从指缝里钻进来,刺得胸口发疼
阳台外面,城市的夜已经很深了。楼群黑着,窗户黑着,只剩零星的灯火,像几颗没闭上的眼睛。偶尔有车经过。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昭昭的手好似还在她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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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背脊贴着门板。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
掌心压在门板上,五指张开,慢慢收紧。指甲刮过木纹,发出细微的、涩涩的声音。
她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掌心被木纹压出几道红印,横七竖八的。她用指尖去摸那些印子,一道一道地摸过去。摸到最深的那道时,停住了。
她舍不得放。
她把那只手贴上自己的脸颊。还烫着。隔着衣服传过来的,这么久还没散。
不够。
她没推开我。她明明可以推开的。她没推。
她想要。她只是——
她蹲下来,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昭昭的脚趾蜷起来。她赤着脚走过去。
走到床边。她慢慢把脚从地板上抬起来,踩上床沿的木质边框。
脚底还带着地板的凉气,木框是温润的,不同于地板的寒凉。她一只脚踩在上面,另一只还踩在地上。冷的热的,都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在那里散了。
她把掌心压在床单上,慢慢推过去,推到枕头的位置才停住。床单是凉的,滑的,指腹蹭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涩。
枕头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去。洗衣液的味道,和姐姐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她鼻尖蹭着枕套的纹理,把那个味道往里吸,吸到喉咙深处。那里有一块硬的东西,被这个味道泡软了一点,但没化。
手指攥着枕套的边缘,攥皱了,攥出细细的褶子。她把那些褶子一一捋平。捋一下,停一下,再捋一下。指尖在布面上慢慢滑过去,感受那些被攥出来的纹路在指腹下面一点点消失。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片本该熟悉的白,此刻却蒙着一层虚浮的光,边缘处晕染开灰蒙蒙的暗影,中间泛着不实在的乳白,仿佛这屋顶随时会化开、升腾,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月光照不到那么高。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扣紧。松开,扣紧。拇指掐着食指的侧面,掐出一道白印,松开,再掐。掐到第四下的时候,那道白印没有马上消失,留在皮肤上,像一小片月光。
她把枕头从胸口移开,侧过身,面对着那扇门。
门缝底下是黑的。她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姐姐不在走廊里。姐姐不会来。今晚不会。明晚也不会。她知道的。但她还是在听。
她把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到天花板。
够不着。差很远。但她还是伸着。手臂拉直了,肩膀从被子里扯出来,凉风灌进袖口,顺着胳膊往上爬。
她的手指在光和天花板之间,悬着,够不到任何东西。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指腹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碰到。
她闭上眼睛。睫毛蹭在枕头上,痒痒的。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尖蹭到刚才蹭过的位置。那个味道还在,淡了一点。她又吸了一口。像在吸一个快要醒的梦。
指尖按在肋骨上。心跳从里面撞出来。咚。咚。咚。
呼吸慢慢变长。手指松开,脚趾松开。
她蜷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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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门关着。
沈知微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白光打在脸上,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
眼睛是红的,眼下是青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她盯着那道印子,用舌尖抵了一下。疼。
牙印底下那层肉,已经被咬熟了。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昭昭说她累了。
是啊。她累了。
累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她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着头看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哗啦啦的,在排水口那里打了个旋,然后消失。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她这个人,也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水龙头关了。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片嗡嗡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闷闷的,像有人在外面敲门。但她不会开的。她永远不会开的。
她看着浴缸。水面平静,映着浴室顶灯的影子,白白的,晃眼。
她伸出手,试了试水温。指节浸进去,手腕浸进去,水漫过皮肤,像一层薄薄的膜。
她拧开热水龙头,又加了一些。烫一点,也许能洗掉一些东西。
热气慢慢升上来,在水面上飘着,把灯光的影子搅碎了,晃成一片。
她把水龙头关上,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手指在发抖。她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架子上,伸手去够毛巾,先裹住头发,再慢慢滑进浴缸里。
先是脚趾碰到水面。然后是脚掌,脚踝,小腿。水漫上来,一点一点,从下往上,把她整个人包住。像另一层皮肤,像另一双手。漫过膝盖,漫过腰,漫到胸口。
她靠在浴缸壁上闭上眼,后脑勺抵着瓷砖。水把她整个人托着,从后脑勺到脚后跟。
水在晃,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下巴。
热气蒸上来,把她的脸蒸得发烫。
湿了的头发粘在脸上。
她觉得自己在被拆开。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水外。一半想浮起来,一半在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