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停不下来。像掉进了一个旋涡,越转越深,越转越往下。
沈知微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湿淋淋的,十指纤长,骨节分明。
刚才,这双手放在昭昭背上。那个触感还在。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她应该推开的。她为什么不推开?她明明知道不可以,明明知道该停下来,明明知道这是在往哪儿走。
她的手放在昭昭背上的时候,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只是……想要。
她把手收回来。现在它在水里,泡得发白,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做过。
但她知道它做过什么。
它碰了不该碰的人。
它没有推开。
它从昭昭的背脊滑下去的时候,指腹蹭过那块凸起的骨头,蹭了一整条。
它记下来了。
它会一直记着。
这是她的手。
这是一只畜生的手。
“不够”这个字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
等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挂在嘴边了,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她没有把它收回去,也没有让它落下来。就那么含着。含久了,嘴里的唾液都变苦了。
她把那只手放回水里。水花溅起来一点,落在锁骨上,顺着皮肤往下滑。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抓不到,挠不着。肩膀缩了一下,水又晃了,一下一下,拍着她的下巴。
她把腿并紧了。水还在晃。她的呼吸也还在晃。
她闭上眼睛。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跟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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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平了一点。手指也不抖了。
她睁开眼睛。水已经凉了。
沈知微慢慢坐起来,水从身上淌下来,哗的一声,像一场很小的雨。她拿起毛巾,擦干身体。擦到后颈的时候,指尖碰到那一小块皮肤,有点烫。
镜子里的那一块发红,红得扎眼。她看着那块红,手指按上去。有点疼。按下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节律和昭昭的一样快。
她盯着镜子。手指还按在后颈上。那块红印是掐出来的。她给过自己很多这样的印子。
每一次都是:够了,停下来,不能再往前了。然后掐一下。疼了,就记住了。然后下一次,还是会忘。
手放下来。
穿上睡衣,把头发擦到半干。
经过昭昭房间的时候,门缝底下是黑的。她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第三次的时候,手指碰到门板。
木头是凉的,和她的手指一样凉。她的手指从门板上滑下来,指甲刮过木纹,嗦..
她把手收回来。
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很轻。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昭昭的一样快。和昭昭的一样。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凉的,被子的边缘垂在地上,她没去捡。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刚才放在昭昭背上。就是这双手,刚刚碰到那扇门。
她把手指摊开,看着掌心里那几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已经消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一直会在那里。每一次掐,都是一句话。说的是:不行。说的是:不可以。说的是:你是姐姐。但掌心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皮肤,纹路,和一点点汗。
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和昭昭的手一样。昭昭的手也是干干净净的。她握过。她知道。
她把脸埋进手里。掌心贴着颧骨,手指插进头发里。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昭昭的脸浮上来。不是现在的昭昭。是小时候的。扎着两个辫子,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那个昭昭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喊姐姐。她抱着那个昭昭,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怕。
她睁开眼睛。昭昭的房间在墙那边。隔着一堵墙。她不知道墙那边的昭昭,是小时候的那个,还是现在的这个。她只知道,她抱过的那只手,还留在她腰上。五个小小的坑,按在那里。她按了一下那个位置。不是疼。是昭昭的手还在。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她蜷着,膝盖抵着胸口。被子裹着她,温温的,软软的。她把手放在腰上,放在昭昭按过的地方。指尖按下去,按出五个小小的坑。像昭昭的手还在。
她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长。手指松开。脚趾松开。什么都松开了。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心跳。咚,咚,咚。和昭昭的一样快。
她穿上睡衣,把头发擦到半干。走出浴室的时候没有看镜子。
经过昭昭房间的时候,门缝底下是黑的。她站在那儿。一秒。两秒。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门板上,能感觉到那层木头底下的凉意。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收回来。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太累了。累到连那些画面都抓不住了。它们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拦。
脚碰到床边的时候,她顿住了。
脚下是软的。毛茸茸的,厚实又暖和。是那条地毯,和昭昭房间里那条一样的。去年一起买的。那时昭昭说这个好软,踩上去像踩在云上。她当时说,那你多踩踩。
她把脚踩在上面,站着。脚趾蜷在上面,抓着那些绒毛。软软的,扎扎的。
她想起那天昭昭踩在这条地毯上的样子。
光着脚,脚趾白白的,踩一下,松开,再踩一下。她在试够不够软。她当时想,够了。已经够软了。她已经够软了。她已经被昭昭踩软了。踩出印了。踩得再也弹不回来了。
她关了灯,把自己摔进床里。
被子是软的,蓬松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被子压在身上,有一点重量。但不够。
不是昭昭的重量。昭昭抱她的时候,那点重量压在肩上,压在背上,压在她整个人上面。
她喘不上气,但不想推开。被子里只有她自己。轻得像要飘起来。
枕头松松的托着她的脸。她把手伸到后颈上,摸到那几个肿着的印子。摸上去鼓鼓的,她按了一下。那个疼也变得远了,钝了,像隔着一层厚布。她不知道是疼变远了,还是她变远了。
她把自己推得越来越远,推到看不见自己的地方。那里没有昭昭,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指松开。
被子裹着她,脚底还留着那团毛茸茸的感觉。她跟着那个感觉往下沉。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被子的重量。但被子的重量不是昭昭的重量。它压着她,但她不疼。她不疼了。
她蜷着身子。像在她怀里。
呼吸慢慢变长。身体慢慢放松。手指松开,脚趾松开,什么都松开了。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连心跳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