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怕自己的爪子会划破那层薄薄的皮肤,怕那些细细的血管会断,怕那条河会流出来。
那个人不明白。
“你为什么不出来?你出来啊。我不会怕你的。”
它把脸埋进尾巴里。
你不怕。但我怕。我怕我会伤到你。我怕那些他们说的事情会成真。我怕我真的是兽,真的会伤人。我怕我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人还是每天都来。还是会把手伸进笼子里。还是会说“你出来啊”。
它还是不出来。但它开始往笼子边上挪了。一点一点。愚公移山。今天挪一步,明天挪一步。挪到那个人伸手就能碰到它的地方。
然后它停下来。就停在那儿。让那个人隔着铁栏杆,碰它的毛。只隔着铁栏杆。只碰毛。不碰爪子,不碰牙,不碰那些会伤人的东西。
那个人碰着它的毛,说:“你好软。”
它把脸转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在抖。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是高兴?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它分不清。它只知道那个声音很好听,让它感到欢喜。
又过了很久。有一天,那个人没有来。
它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笼子外面的风还是那样吹,光还是那样照。但少了那个蹲在笼子外面的人,好像什么都变了。
它开始怕。怕那个人不来了。怕那个人怕它了。怕那个人终于明白它是一只兽,一只会伤人的兽,一只不应该被放出来的兽。
第四天,那个人来了。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哭过。它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哭。
它想问,但它不会说话。它只能看着那个人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里。
“对不起。我这两天有事。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它把爪子伸出来。这一次,没有缩回去。
那个人的手,就放在它爪子旁边。没有躲。没有抖。就那么放着。
它把爪子慢慢移过去,碰到那个人的手指。
凉的。那个人的手指是凉的。但碰上的那一刻,它觉得自己的爪子烫了一下。
从指尖开始,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脏,走到喉咙,走到眼睛。
它把爪子翻过来,让那个人把手放在它的掌心里。小小的,白白的,指尖有薄薄的茧。它把爪子轻轻合上,包住那只手,刚刚好。
那个人笑了。眼泪掉下来,落在它的爪子上。烫的。
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那个人的指尖。一下。很轻。
后来,那个人还是每天都来。还是会把手伸进笼子里。还是会说“你出来啊”。它还是不出来。但它会让那个人碰它的毛,碰它的爪子,碰它的脸。它把所有柔软的地方都给那个人碰。只给那个人。
但它不出来。它不敢。
它怕出来了,那个人会发现它没那么好。没那么软,没那么暖,没那么值得每天来看。它怕出来了,那些“他们说”的事情会成真。它怕出来了,就再也回不到这个笼子里了。
它更怕那个人有一天不来了,或者那个人来了,看见它站在笼子外面,然后转身走掉,只留下它在笼子里。
所以它不出来。就待在笼子里。让那个人隔着铁栏杆碰它。让它隔着铁栏杆看那个人。
那个人不知道。不知道它每天在笼子里等多久,不知道它每天数多少遍脚步声,不知道它每天在爪子碰到手指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叫。
那个人只知道——“你为什么不出来?”
它不说话。把脸埋进尾巴里。你不会懂的。你不会懂我为什么不出来。因为我太想出来了。想得快疯了。想得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在笼子外面,站在风里,站在光里,站在你面前。
但醒来的时候,我还在笼子里。
我还在笼子里。哪里都去不了。
【罪与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