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吗。”他又发了一条。
“还没。”
“冰箱里有鸡蛋吗。”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有,怎么了?”
“煮两个,别空腹出门。”
那边没再回消息。过了大概三分钟,弹过来一张照片。锅里两颗鸡蛋在冒泡,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角落摆着一只洗好的白瓷碗。
今天顾凛川要回顾家。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真切。高中的事在他脑子里像压坏的底片,大部分细节都模糊了。
下午两点,季砚辞在学校的化学实验室里刷竞赛真题。
国赛的理论卷对计算量要求极高,他做到第三套的时候手腕开始发酸。
手机响了。
“回来了?”季砚辞夹着笔接的电话。
“嗯。”顾凛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怎么说的。”
“让我辞掉教职,下个月去公司报到。管理培训生,从基层做起。”
季砚辞把笔放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考虑一下。”
沉默隔在电话两头。
季砚辞听出了他没说的那部分。顾凛川不想去,但他没有直接拒绝。对顾家那个老头子,硬顶没有用。顾凛川在那个家里待了几年,早就学会了用沉默来扛。
“顾越呢,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在。他今天表现得很殷勤,给顾振峰倒茶端水。走的时候还拉着我聊了几句。”
“聊什么。”
“说他最近在通城投了个实验室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看看,化工方向的。”
季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顾越搞的实验室项目,化工方向。
在通城。
这个信息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答应了?”
“没有。”顾凛川顿了一下,“但他说东西已经准备好了,约了下周二。我推不掉。”
季砚辞深吸一口气。上辈子那场火,是他自己亲手策划的。而这一辈子,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隐患排查了一遍。
但他漏算了一个人。
顾越。
“下周二我陪你去。”
周二下午四点。
通城工业区的边缘,一栋三层的旧厂房被简单翻新过,外墙刷了白漆,门口挂着“宏越材料实验中心”的牌子。
顾凛川站在门口,季砚辞站在他旁边。
顾越已经等在里面了。看到季砚辞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哟,季同学也来了。”
“路过。”季砚辞扫了一眼厂房内部。一楼是办公区,通往二楼的楼梯旁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设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溶剂味道。
二楼的窗户从外面用铁栅栏封住了,只留了一个消防通道的口。
这栋楼的消防设施几乎等于没有。
顾越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实验区比一楼要新一些,通风橱、操作台都是标准配置,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忙碌。
“这边主要做涂料改性方向,用的溶剂不少,所以通风做了加强。”顾越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从容。
季砚辞慢步跟在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转头看顾越的背影。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正在跟顾凛川讲产能规划,姿态放松,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季砚辞想起上辈子在酒店咖啡厅里见面时,顾越推出空白支票的样子。
每一分情绪都是算计。
季砚辞的手无声地拽了一下顾凛川的袖口。
顾凛川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走了。”季砚辞说。
“这就走?”顾越停下脚步,偏头看过来,“还没看完呢。”
“看够了。”
季砚辞松开顾凛川的袖口,转身往楼梯口走。
他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嘭”。
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倒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喊叫。
“着火了!着火了!”
季砚辞猛地回头。
实验区尽头的操作台上,一团火苗从倾倒的溶剂桶旁蹿起来,速度快得不像正常的事故。火舌沿着台面上泼洒的液体迅速蔓延,三秒之内就窜到了墙面。
有机溶剂烧起来没有声音,只有空气被迅速抽干的闷响和刺鼻的甜腥味。
浓烟涌上来。
几个研究员惊叫着往楼梯口跑。顾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抢先一步到了楼梯转角,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季砚辞没时间想别的。
火势在膨胀,堆在消防通道口的溶剂桶在高温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顾凛川还站在实验区中间,浓烟已经漫到他腰的高度。
他愣在那里,瞳孔骤缩,浑身僵住。
季砚辞什么都没想,腿率先跨了过来。
他冲回去,一把抓住顾凛川的手臂往外拖。顾凛川被拽得踉跄,膝盖磕在操作台的铁腿上,闷哼了一声。
“走!”
季砚辞的声音被浓烟遮盖。
他们跑到楼梯口的时候,那堆溶剂桶发出一声巨大的炸响。
火浪从背后扑过来。
季砚辞把顾凛川往楼梯口推出去,整个人转过身,用后背挡住了那面扑面而来的热浪。
烧灼感从后背炸开,穿透衣服,直接烙进皮肉里。
他听见顾凛川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是用整个胸腔在嘶吼:
“季砚辞!!”
他想说没事。
但嘴张开,吸进去的全是黑烟。视野从明转暗,膝盖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倒。
“灭火啊!灭火啊!”
在混沌的最后一秒,他看见顾凛川跪在他面前。
那张没有伤疤的、完完整整的脸上全是泪。
眼睛红透了,两行水从下颌滴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不像眼泪。
顾凛川的嘴在动,在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声音越来越远。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顾凛川哭,只是心里万分可惜,被火烧有这么这么疼,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痛苦的几万倍,他还没有完成任务,怎么就先把自己搭进去了呢?
季砚辞想抬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耳朵已经听不见声音了,顾凛川离他太远太远了,以至于手还没碰到他一丝一毫,就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