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赛入选名单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
季砚辞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加粗,后面跟了一行小字:省赛总分第一,理论与实操双满分推荐。
消息传到通城中学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已经乐颠颠地跑来教室门口,当着全班的面把他夸了一遍,末了加了句“这可是咱们学校建校以来头一个”。
林铮在旁边鼓掌鼓得震天响,嘴里喊的是“辞哥牛逼”,被班主任瞪了一眼才改口喊“季砚辞同学好样的”。
保送的事也跟着定了。学校教务处那边打了三轮电话确认,手续走得飞快,怕他反悔似的。
“你想去哪?”教务处的张老师抱着一沓表格坐在他对面,“清北那边今年给了两个化学竞赛的名额,照你的成绩,稳的。”
季砚辞接过表,看了一眼志愿栏。
“S大。”
张老师的笔停了。
“S大?”他推了推眼镜,“你成绩去清北绰绰有余,干嘛去S大?”
“化学系想去的那个实验室在S大。”
这话他顺口编的。不过S大的化学系确实不错,但他想去S大的理由写不进志愿表里。
张老师嘟囔了两句“可惜了”,到底没拦他,让他把表填了带回去签字。
季砚辞把表折好揣进书包。
中午食堂的饭难吃得出奇,炒土豆丝齁咸,米饭夹生,季砚辞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林铮坐在对面,吃得头都不抬。这人有个天赋,什么东西到他嘴里都一个味儿,吃就完了。
“你真不去清北?”林铮嘴里塞着饭问他,“S大好是好,但清北那个名头——”
“名头能吃?”
“能。”林铮认真地说,“写简历上多好看。”
季砚辞没接他的话,端起餐盘去倒了。
*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
季砚辞没去教室,往化学办公室走。
走廊里没人,阳光从窗户打进来,他在办公室门口停住,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顾凛川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右手撑着额头,左手搁在桌面上,没拿笔,也没翻卷子。
季砚辞敲了两下门框。
顾凛川抬起头,眼底的乌青在日光灯下藏不住。
“怎么来了?”
“看你。”
顾凛川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愣了一拍,随即低头去翻桌上那叠卷子,动作里带着掩饰的意味。
季砚辞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隔壁桌的老师大概去上课了,茶杯还冒着热气。
“昨晚几点睡的。”
顾凛川的手顿了一下。“十一点。”
季砚辞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的扣子也规规矩矩地系着,连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收拾得滴水不漏。但眼圈骗不了人。
“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来我这。”季砚辞小声说,“我搂着你睡。”
顾凛川闭了闭眼,浅笑道:“那真是谢谢季同学好意了。”
季砚辞挑了下眉。
“我查了,S大化学系今年换了导师组,方向偏合成方向多一些。你的强项在分析,清北那边的配置其实更适合你。”
他说到专业的东西就条理清晰,语速也稳下来,像上课时一样。
季砚辞没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糖,拆了包装纸推过去。
顾凛川看着桌面上那颗绿色的糖,没伸手。
“你能不能专心听我讲话?”
“我明白顾老师,但是我认为我在哪里都能学好。”季砚辞把糖推给他,“嘴里有味儿就没那么难受。”顿了顿,“我以前也失眠。”
他没说以前是什么时候。上辈子顾凛川出事以后,他有大半年没睡过整觉,闭眼就是火光和焦糊的气味。
顾凛川拿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舌尖散开,他的眉头松了一些。
“下午的课我帮你看着,你去休息室躺一下。”
“不用,我——”
“顾老师。”季砚辞的语气淡,但不容拒绝,“眼圈都青成这样了,学生看见该以为你被人打了。”
顾凛川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杀伤力。
季砚辞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肩上往下压了一下。
“去。”
顾凛川坐着没动,抬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季砚辞的下颌线很硬,光落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管得挺宽。”
“管你不是应该的。”
顾凛川低下头,掩住唇角一个压不住的弧度。他起身往休息室走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名写着“父亲”。
【凛川,周六回家一趟。有事跟你谈。】
顾凛川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他拿起手机,屏幕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抽离。季砚辞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回桌上。
“你爸?”
顾凛川点了下头。
“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
顾凛川站在那,薄荷糖在口腔里磕了一下牙齿。
“他应该是听说了你进国家队的事。”
季砚辞的眼神微沉。
上辈子顾凛川的父亲就是在这个节点重新注意到他的。一个被无视多年的弃子,带出了省竞赛第一名的学生。
“顾越联系你了没有。”
顾凛川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顾凛川抿着唇,沉默了几秒。
“今天上午打的,我没接。”
“周六我陪你回去。”
“不行。”顾凛川的拒绝来得果断,“你不能出现在顾家。”
“为什么?”
“因为……”顾凛川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们会查你。查到你,就会查到我们的关系。”
“那你自己回去?”
“我处理得了。”
季砚辞没说话。他的手还按在顾凛川肩上,拇指隔着衬衫摩挲了一下他肩胛骨的棱角。
太瘦了。
“先去睡。”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清淡,“其他的回来再说。”
顾凛川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转身往休息室走。
季砚辞站在原地,听见休息室的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门框。
周六的早上,季砚辞醒得很早。窗外灰蒙蒙的光透进来,手机上六点零三分。
他躺了一会儿,翻出和顾凛川的对话框。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起了。”
对面秒回。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