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皮肉被烈火撕咬的剧痛似乎还在神经末梢疯狂跳动。
季砚辞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肺叶骤然扩张,灌进来的却不是甜腥呛人的黑烟,而是二十七楼冷硬的空调风。
视野从混沌的漆黑瞬间拉扯成明晃晃的白。
他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办公椅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苦涩的气味在空气里发僵。
而办公桌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我想问你。”
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钝痛。
“那天实验室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季砚辞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人。日光透过落地窗打在那人身上,照亮了他大半张脸上那片像揉皱的蜡一般的烧伤疤痕,照亮了他洗到发白、袖口磨出线头的外套,也照亮了他因为重心不稳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时间没有倒流,大梦一场空。
他拼了命去挡的那场火,他以为自己终于洗刷掉的罪孽,他以为能在S大化学系和这个人重新开始的未来。
全都是假的。
【系统。】季砚辞在脑海里疯了一样地喊,【系统!你出声!你给我滚出来!】
死寂。
没有半透明的字迹,没有冰冷的机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顾凛川站在那里,用那只完好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近乎绝望地看着他。
季砚辞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砚辞?”顾凛川见他迟迟不语,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手指抠紧了桌沿,指甲在烤漆桌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一滴水珠砸在深色的桌面上,晕开。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季砚辞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
他这么精明利己、骨子里凉薄到刺骨的人,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眼泪毫无预兆地溃堤,从指缝里汹涌地溢出来,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整个胸腔都在痉挛。
顾凛川僵在了原地。
他花了两年时间,拖着这条瘸了的腿,在泥沼里一步一步爬到季砚辞面前。他设想过季砚辞的嘲讽、冷漠、驱赶,甚至做好了被保安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去的准备。
唯独没想过,季砚辞会为他哭。
那么疯狂,那么破碎,像是一件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空壳。
顾凛川那只半合的眼睑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其实已经不需要心疼了,这么多年他自己一个人舔舐伤口,早就习惯了烂泥一样的人生。他根本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突然涌来的心疼,比刀割还要让他恐惧。
他的眼眶瞬间红透了,酸涩感直冲鼻腔,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季砚辞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椅子被猛地推开,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动静。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顾凛川面前,近到能看清顾凛川脸上那些细碎的白屑。季砚辞伸出手,手抖得不成样子,停在半空,想碰碰那张脸,却又怕伤到他。
“你疼不疼啊……”季砚辞一开口,嗓音碎得像一地玻璃渣。
顾凛川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半步,左腿的拖拽让他踉跄了一下。他有些无措地把手背到身后,藏起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
“你……别这样。”顾凛川的声音发着颤,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卑微。
季砚辞看着他单薄的肩膀,眼泪砸在名贵的西装前襟上,他的手悬在那里。
“季砚辞……”
顾凛川往后退了半步,左腿又一次跟不上身体的惯性,膝盖磕在办公桌脚上,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
他在看季砚辞。
从认识这个人到现在,他头一次看见季砚辞哭。
季砚辞是那种连笑都吝啬给的人,高兴不高兴你猜不出来,在乎不在乎你更猜不出来。
季砚辞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
顾凛川的手腕细得不正常,骨头硌着季砚辞的掌心,像随时会被捏断。季砚辞低头看着那只手腕,看见了袖口里露出来的那些暗红色的痂,新的覆着旧的,层层叠叠。
他的眼泪更凶了。
顾凛川被他攥着手腕,站在原地,整个人僵得像一截枯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么多年来,哭的人一直是他。在空无一人的出租屋里哭,在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上哭,在去物业前台问季砚辞搬去了哪里被冷脸拒绝之后,在路边蹲下来哭。
他是流泪的那个。
从来没有人为他流过。
更何况是季砚辞。
“你怎么了。”顾凛川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季砚辞没有回答,他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块烧红的铁。他闭上眼,但眼泪从合上的眼皮缝里照样往外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