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她藏在心里很久了,今天终于说出来,却并不觉得痛快。
“Evie?”丽塔碰了碰她的手,“你还好吗?”
“没什么”伊芙琳睁开眼,扯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觉得有点闷。”
丽塔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拍拍她的肩膀:“就因为你平时太好说话了。有些人,你给她三分颜色,她能开染坊。偶尔凶一次,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没坏处。”
伊芙点点头。
“嗯嗯,我们把曲子再过一下。不能让她们影响状态。”
丽塔坐到钢琴前,掀开琴盖,试了几个音。伊芙琳站在她旁边,缓缓调整呼吸。
“从哪开始?”
“先练第一首,《从暴风雨中归来》吧。”
丽塔点点头,手指落在琴键上。
前奏响起,伊芙琳应声开唱。
“Da tempeste il legno infranto~”
…
然后是第二首,
Margarete Schweikert 的——《Das m??cht' ich gern(我很乐意)
“Im Frühling m??cht ich nichts weiter tun.(在春天,我别无所求)~
als der Natur ganz nah am Herzen ruh n!(只想贴近自然的心脏,静静休憩!)…~”
半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二)
十点,主音乐厅。
大理石立柱与深红绒幕衬着鎏金浮雕,水晶灯暖光沉沉。舞台上,一架巨大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钢琴后方,五张评委席呈半圆形排开,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杯水、一叠白纸、几支削好的铅笔。
观众席已然坐了七八成满。
其间既有学生的家长与亲友,也有校方的诸位师长。柏林爱乐乐团的常任指挥,几位常在报端露面的乐评人,亦在人群之中。
第五排右侧,维奥拉坐在周姚旁边,正伸长脖子往台上张望。
“周小姐,你看那些链条
”她指着舞台上方悬垂的水晶灯,
“ 不觉得它随时会掉下来吗?”
周姚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维娜,这里不是巴黎歌剧院(1),ok?”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住了。
然后,她们对视一眼,同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天哪,”维奥拉喘着气,小声说,“巴黎歌剧院…幽灵…克里斯蒂娜”
“别说了,”周姚也用气声回应,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再笑下去别人以为我们疯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她们身边经过。
维奥拉赶紧坐直身体,但眼角还弯着,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周姚:
“周小姐,你真坏。”
“是你先问的。”周姚故作面无表情。
观众席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侧门打开,评委们鱼贯而入。
全场安静下来
舞台幕后的休息室内,所有考生都在惴惴不安的等待着。
伊芙琳隔着帘布缝隙向外望去——
领头的是自己的老师——弗朗齐斯卡·马蒂森,她年近五十,身形修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套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作为声乐系最资深的教授,她培养出的学生遍布德国各大歌剧院。
紧随其后的是阿尔伯特·菲舍尔教授。他
曾作为低男中音歌唱家,以清唱剧和对德奥艺术歌曲的深刻理解著称。
第三位是克劳迪娅·布赫纳,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一身做工考究的浅紫色套装,琥珀项链在领口若隐若现。她是蕾娜特·霍夫曼的专业课老师,也是近年来在柏林音乐界颇有名望的教授。
第四位同样是一位女性,她穿着一件浅驼色长裙,脖子上系着一条素雅的丝巾,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微笑。
保拉·贝伦斯.海姆。
科隆音乐学院的特聘讲师,专攻巴洛克声乐作品的伴奏与艺术指导。她的名字在圈内并不陌生,但出现在柏林艺术大学的考核评委席上,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克劳迪娅走到自己的评委席前,轻轻拂了拂椅子,坐下。保拉在她斜后方落座,两人之间隔着阿尔伯特·菲舍尔宽厚的背影。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弗朗齐斯卡·马蒂森缓步走到评委席前的木质小讲台旁,抬手轻压。
“各位同仁、在场的考生与来宾,欢迎莅临柏林国立音乐大学声乐系期末专业考核。本次评审团由我院声乐系资深教授阿尔伯特·菲舍尔先生、克劳迪娅·布赫纳女士,以及科隆音乐学院特聘艺术指导保拉·贝伦斯·海姆女士与我共同组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添上了几分郑重的敬意:
“此外,我们荣幸地邀请到了德意志乐坛的理查德·施特劳斯先生,作为本次考核的特邀嘉宾莅临指导。”
话音刚落,礼堂侧门被轻轻推开。
满堂掌声轰鸣,热烈非凡
他满头白发,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目光平静地扫过观众席,微微颔首
马蒂森教授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大师,感谢您拨冗前来。”
施特劳斯与她握手,微微一笑:“你太客气了,能亲眼看看这里的氛围,见到这么多仍对音乐心怀热忱的人,我已经十分尽兴。”
与此同时,观众席第二排正中的位置也迎来了它的主人——一位女子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缓步走来。
弗朗齐斯卡顺势补充介绍,语气平和得体
“同时到场的,还有在瓦格纳剧坛崭露头角、去年参演了《女孩伊莲娜》的青年独唱家,希尔德·舍潘小姐。”
这位年轻的艺术家身着一袭烟栗棕真丝晚礼服,外罩同色系的开衫,她的出现又引来了观众席一阵低低的骚动。她向认识的人微微点头致意,随即从容落座。
“周小姐,你说Evie现在紧张吗?”维奥拉压低声音问。
“可能有一点。”周姚说,“但她会处理好的。”
维奥拉点点头,又往台上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