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柏林还在沉睡。

伊芙琳已经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今天是声乐专业期末考核的日子。

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她的全部心神，连同那些不够光彩的，正在喉管汇聚，凝结，有了重量，有了温度，

一把等待出鞘的刃，她的声音。

六点多，厨房传来响动。伊芙琳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看见维奥拉正踮着脚够橱柜上层的燕麦罐子。

“你怎么起这么早？”伊芙琳走过去，接过罐子。

“给你做早餐啊。”维奥拉揉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今天不是大日子嘛，我昨晚就想好了，要给你煎两个蛋，烤面包，还有——”

“维娜。”伊芙琳伸手把她乱翘的头发按下去，“这些天你和姑妈已经做得很多了。再去睡会儿，八点才出门，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维奥拉还想说什么，伊芙琳已经把她轻轻推出了厨房。

（二）

每年的期末考核都是柏林艺术大学音乐系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这天，所有学生都将面对由五名教授组成的评审团，演唱两首自选曲目——一首古典风格的作品，一首浪漫主义或当代的作品。分数将直接决定他们下一学年的奖学金、演出机会，甚至未来的职业走向。

对即将毕业的学生来说，今天的考核就是他们离开校园前的最后一场考试，是他们向学校、向老师、向自己交出的一份答卷。

“Evie！”丽塔从楼梯上跑下来，粟色的鬈发在脑后跳跃。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

她走到伊芙琳面前，细细察看了一番，“气色不错，昨晚睡得还好？”

“还行。昨晚很早就睡了。刚刚在忙着给家里人和朋友安排位置。”

“你呢？感觉怎么样？”

“我倒还好，坐在琴前手指动起来就顺。”丽塔耸耸肩，放低语气，“就是情况太突然——评委阵容变了。”

伊芙琳心里一沉：“什么变化？”

“前一天傍晚接到校方紧急通知，今早才正式公示。”丽塔快速扫了眼四周，确认旁听的学生都在远处忙碌，才凑近说，“原本的那位教授因病来不了，临时换成了——理查德·施特劳斯。”

“…”伊芙琳瞬间僵在原地。

理查德·施特劳斯。这个名字对任何一个学习声乐的人来说都如雷贯耳，。德国最负盛名的作曲家、指挥家，柏林国家歌剧院的艺术顾问，哪怕年届七旬，在整个音乐界仍有着一言定乾坤的分量。

“他怎么会来？”伊芙琳难以置信地问

“他这周来柏林指挥《玫瑰骑士》复排，校方连夜去请，才答应抽空过来当特邀评委。”丽塔继续道。

伊芙琳点点头，这意味着今天的考核会比预想的更加严格，也意味着，如果表现得好，机会会更大。

两人往候考区走，走廊两侧的练习室里，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练声——上行音阶、下行音阶、各种元音的组合，像是无数只鸟在各自的笼子里试飞

迎面恰好撞上一个熟面孔。

蕾娜特·霍夫曼，声乐系高年级的，一身驼色羊毛大衣，配着珍珠项链。看起来像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去年她在柏林国家歌剧院出演《托斯卡》女主角，报纸上着实热闹了好几天。从那以后，她的名字在系里就成了一道绕不过去的门坎。

她正和几个女生低声说着什么，见伊芙琳走近，唇角便浮起笑容。

旁边的女生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伊芙琳，早啊。”她说，声音像浸过蜜。

“早，蕾娜特。”伊芙琳点头，脚步未停。

其中一个凑到蕾娜特耳边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便吃吃笑起来，笑声刻压着，却偏偏能让路过的人都听见。

丽塔皱了皱眉。

两人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时，伊芙琳听见身后飘来一句话，

像是随口一说，却分明能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有些人啊，就是运气好，能搭上里宾特洛甫家的小船。”

伊芙琳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

那几个女生没想到她会回头，笑声戛然而止。

伊芙琳往回走了两步，在离蕾娜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们刚才说什么？”

蕾娜特微微挑眉，笑容不变：“说什么了吗？我怎么不记得？”

旁边那个扎着粗辫的女生赶紧接话：“是啊，你们听错了吧！”

“听错？”丽塔已经甩开伊芙琳的手，走上前来，目光直直盯着那个女生，“你们那点音量，怕是聋子都能听见。”

女生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着：“我们只是说，有些人运气好，认识些有用的人。又没指名道姓，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丽塔冷笑一声，抱起手臂“那你倒是说说，你嘴里那个‘运气好’的‘有些人’，指的是谁？”

女生被问住了，眼神飘向蕾娜特。

蕾娜特依然笑着，只是那笑意已经淡了许多：“丽塔，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就算说的是伊芙琳，那也不是坏话啊。认识里宾特洛甫家的人，确实是运气。这有什么好否认的？”

“那我得谢谢你们的夸奖了？”

伊芙琳又往前走了一步。

“伊芙琳…”另一个女生想打圆场。

“闭嘴。”伊芙琳看都没看她，“你们要说我什么，就当面说。”

“去年你在柏林国家歌剧院唱《托斯卡》，为了那场演出，你在学校练了整整两个月，练到嗓子哑了，练到声带发炎”

蕾娜特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是你的本事，你应得的。”伊芙琳看着她，“我不会说那是运气。可你们今天站在这里，说我的努力是运气？”

旁边那几个女生已经笑不出来了”

“你——”她看向蕾娜特，“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会有人在你背后嚼舌根吗？如果有，你什么感觉？”

蕾娜特的脸彻底僵住了。

“里宾特洛甫家的晚宴，我去过”“但就那一次，就没有了，结束了。所以认识几个名字就是‘搭上小船’？那你蕾娜特认识半个歌剧圈的人，算什么？开轮船？坐飞艇？？”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要拉着丽塔往回走

丽塔轻笑一声，扬了扬下巴，慢悠悠地开口：

“现在知道安静了？刚才不是挺会说吗？”

她挽住伊芙琳的手臂，转身前又丢下一句：

“下次记得把故事更新啊。”

（二）

好不容易找到一间空着的练习室，丽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手扇着脸：“天哪，你太厉害了，Evie，你看见蕾娜特的表情了吗？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伊芙琳没说话。她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