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
雪是从清晨开始落的。
海德堡的冬日,确以湿冷为显著底色。但像今日这般绵密持久的雪,倒也少见。细碎的雪屑先是疏疏落落地飘着,待到上午,已然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将内卡河两岸的红瓦屋顶、古老石桥与哲学家小径上光秃秃的枝桠,都覆上了一层匀洁的、沉默的白
连校内公园的长椅也沾了层薄雪,宫池月华俯身坐下前,先细细拂净了椅面。
她任由雪花落在头发、肩头上,寒冽的空气沁入肺腑。
琼枝玉树,霜华满覆,风过枝曳,雪沫纷扬,这景致无暇无垢,一眸尽揽间,素心自宁。初抵海德堡时,也是在这个位置,看漫山绿叶葱郁,溪光漾碧。坡上花影错落,摇香浮动。暖风熏得人满心舒畅。不过数月,浓绿尽褪,山容水色已是别番清绝模样。
圣诞节那天,她与几位德国同学同游王座山上的城堡,断壁残垣静默矗立,伤痕累累、触目惊心,却不改古老威严。站在城堡巨大的露台上,她得以清晰俯瞰下方的市区。
其中,一名叫希尔克的女生,指着这些数百年前留下的遗迹,语气平淡地讲述着:当年奥格斯堡联盟战争期间,路易十四为阻止反法联盟主力军队,利用莱茵兰地区推进并获取补给,还下令系统性摧毁普法尔茨的城镇、农田与防御工事,以断绝联盟的后勤支撑。海德堡没能幸免,法军两次攻占这里,用炸药彻底破坏了城堡的核心结构…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思绪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曾短暂生活过的土地上。中国北平的圆明园——那座被誉为“万园之园”的东方夏宫,曾经的瑰丽奇巧,亭台楼阁,移步换景,集天下园林艺术之大成。然而,1860年,英法联军的火把,同样以“惩罚”之名,将其付之一炬。
仅仅四十年后,1900年,日本作为八国联军的一员,随着同行闯入那片已是废墟的园林,进行了新一轮的洗劫和破坏。
她既为那被焚毁的东方瑰宝感到刺痛,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国家正是那后来添上新伤的施暴者之一。这种认知让她陷入更深的困惑:文明是否总要在自我毁灭与他者毁灭的循环中挣扎?人类对美的创造与美对的毁灭,为何常常源于同一种冲动?
…
堂弟曾在来信中用轻蔑的语气写道:“法律?那不过是弱者用来束缚强者的可笑绳索。就像中国的宋朝一样。秩序,最主要还是源于力量和意志!”
力量与意志,这就是驱动着德国和日本这两个新兴帝国隆隆向前的引擎吗?它们要将这个世界带向何方?
苦涩之波泛起,这是不得不吞咽的命运之味。
柏林的宴会上,周姚最后那句“祝你成为一名优秀的检察官”言犹在耳,从上海到扎幌、再到海德堡,她似乎总在离开,总在告别。
一阵隐隐的眩晕袭来,宫池月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昨晚又失眠了。
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大了,视野里只剩下茫茫一片。她终于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积存的落雪,朝着法学院的教学楼走去。
她今天中午前有一堂卡尔·施密特教授的“宪法与政治形式”专题研讨课。施密特以其对“主权决断”和“政治的概念”的犀利论述在德国法学界声名显赫,同时也因其与纳粹政权若即若离的关系而备受争议。选择他的课,是有意为之。她需要理解这片土地上正在上演的,与故土如出一辙的权力集中与法律工具化的演变。
…
讲堂内座无虚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崇敬与紧张的气氛。施密特教授站在讲台上,身形瘦削,目光锐利如鹰。他正在阐述“主权就是决定非常状态”这一著名论断,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法律规范适用于正常状态,但真正的主权者,是那个能够在危机时刻,悬置现有法律秩序,并做出最终决断的人。这个决断本身,超越了法律,却奠定了新的法律秩序的基础……”
宫池月华凝神听着,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停顿,陷入思索。施密特的理论为她理解德国当下的政局提供了某种钥匙——那位元首的权威,似乎正建立在某种被不断宣告和制造的“非常状态”之上。这让她不由得联想到日本国内日益高涨的“国家总动员”呼声,以及军部势力不断凌驾于内阁和议会之上的现实。
课间,几个德国学生围绕施密特的理论激烈争论起来。一个金发女生激动地引用着《魏玛宪法》的条款,强调法治国原则的重要性;另一个则坚决认为,在民族复兴的关键时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袖来打破僵化的议会民主制桎梏。
“莉莉安娜小姐,您来自日本,您怎么看?”争论中,有人突然将话题抛给了她。
宫池月华抬起头,迎上几道探究的目光。她沉吟片刻后,谨慎地回答:“在我的国家,也有关于天皇主权与国家治理方式的长期讨论。写在纸面上的。和现实里实际发生的,往往是不一样的。施密特教授的理论提醒我们要关注问题本身的根源,即谁在何种情况下,有权定义什么是‘正常’、什么是‘非常’。”
她没有直接评判,只把话题引向了更抽象的层面。既显出自己认真想过,又避免了敏感立场。
她的回答引来一阵若有所思的沉默。那个金发女生点了点头:“你的观点很好,确实,定义权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二)
海德堡大学法学院图书馆是她的第二个“家”。哥特式的拱顶下,一排排橡木书架高耸至天花板。这里是知识的圣殿,也是她躲避外界纷扰的堡垒。
午后,她在靠窗的一个固定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参考资料,今天得赶完一篇论文初稿,题目是“魏玛宪法与《授权法》的嬗变”——这选题在眼下的德国算得上敏感,但那法理层面的内在悖论,还有它与政治现实之间的拉扯感,偏偏让她格外着迷。
正当她沉浸在对文献的梳理中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看看这是谁?我们勤奋的东方小姐。”
宫池月华抬起头,看到莉泽·贝尔格曼站在桌旁。她出身于一个坚定的纳/粹/党家庭,父亲是地方上的高级干部。看起来阳光、大方,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政治立场和种族优越感。
“贝尔格曼小姐。”宫池月华淡淡地打了个招呼,目光重新回到书本上,希望对方识趣离开。
但莉泽显然没有这个打算。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还在研究这些老旧的东西?”莉泽瞥了一眼宫池月华手边的魏玛宪法注释本,语气带着不屑,“《魏玛宪法》?那是一个失败的民主实验留下的废纸。它带来的只有混乱、软弱和耻辱。”
宫池月华放下笔,平静地看着对方:“我只是在研究德国宪政史的发展脉络,贝尔格曼小姐。”
“但,如今的德国,需要的不是怀旧的园丁。”莉泽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而是能开疆拓土的垦荒者。法律亦然,当它成为民族精神的利剑与坚盾时,才算真正实现了价值。你觉得呢?莉莉安娜小姐?”
法律究竟是利剑,还是丈量土地的规尺,或许见仁见智。”宫池月华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温淡。
“哦?”莉泽眉梢微挑,笑意愈深。“如果在非常时期,法律就需要利剑般的决断,而不是丝绸般的绵软呢?就像,你们东方的一句俗语:重病需要猛药。”
宫池月华不想在图书馆里引发更大的冲突,她合上书本,“贝尔格曼小姐的见解颇具见地,但法律的珍贵之处,就像星辰运行的轨道。抱歉,我还有资料要查。”
她站起身,准备结束这令人不快的对话。
莉泽也站了起来。挡在她面前,压低声音,“我很好奇,像你这样聪慧、特立独行的…客人,为什么对我们德国的法律如此感兴趣?尤其是那些已经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部分。难道你的国家,日本,不也在东亚建立了新的秩序吗?在满洲和华北的行动,竟未能提供足够的法学素材,用以参考研究?”
宫池月华的心微微一沉。莉泽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矛盾的地方。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回答,声音染上冷意:“个人的学术兴趣与政府的政策是两回事,贝尔格曼小姐。我对法律原理本身感兴趣,无论它来自德国、日本还是其他国家。至于国际政治,那不是我今天论文的主题。”
她绕开莉泽,向期刊区走去。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三)
这天下午,周姚准时到达“库达姆角落”咖啡馆。这是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店,门面不算大,深色木质框架的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蛋糕模型和当日报纸。留声机里播放舒缓的音乐。萨克斯风慵懒的音符在空气中盘旋。
几位女士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摊着报纸,低声交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坐着讨论什么,笔记本和书籍散了一桌
她一眼就看到了桃乐丝·奥康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摆弄着一个棕色的皮质相机包,微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蓬松的棕色鬈发上跳跃。
周姚走过去,桃乐丝若有所觉地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嘿,小姐!你来了!真准时!”她立刻把包扫到一边,拍了拍对面的座位,“快坐快坐,这位置我盯了半小时才抢到,视线好,还不容易被路过的人碰到。”
“让你久等了,奥康纳小姐。”周姚脱下被室外寒气浸透的围巾和大衣,在对面坐下。
“不久不久,反正我在哪儿都能找点事做。”说着她迅速从身边的大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硬纸袋。“哦,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姓周,Skadi.Zhou。”
侍应生很快走了过来。她要了一杯Lumumba(可可加朗姆酒调制而成),桃乐丝则选择了这里畅销的J??germeister Punsch(野格潘趣酒)。
“嗯,周小姐,你的照片!我第二天迫不及待就洗出来了。说实话,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桃乐丝将纸袋推过桌面,眼神里充满期待,像一个急于展示作品的孩子。
周姚抽出纸袋里面的黑白照片,尺寸不大,边缘裁切得干净利落。正是那天在菩提树下大街拍的。照片里的她侧身而立,微微仰头,冬日的天光从斜上方洒下,在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她穿着那件墨绿色大衣,围巾松散地搭着,眼神望向镜头之外灰蒙蒙的天空,背景是模糊流动的人影和车辆,唯有她是清晰的静止。
“这张的光影和构图”
周姚放下照片由衷地说,“很像杂志封面。”
“谢谢”桃乐丝颇为得意,“不是我自夸,我对光影和人物瞬间情绪的把握确实有些天赋。最主要的是你也喜欢。
她顿了顿,又带着几分好奇:“但还是冒昧问一下,你当时在想什么?
周姚摇摇头“没想什么具体的。只是觉得,柏林的冬天太漫长,太无聊了。”
桃乐丝虽未理解其中深意,却也对此感同身受,“柏林这鬼天气是这样的,毕竟是北半球中纬度的典型城市。”
不多时,侍应生送来了饮品。Lumumba浓醇的可可香混合着朗姆酒特有的甘冽扑面而来,顶上还浮着一层柔滑的鲜奶油。桃乐丝的野格潘趣酒则冒着温暖的热气,橙子、肉桂与草药酒的复杂香味交织。
“周小姐,是大学生吧?”桃乐丝呷了口热酒。
“嗯,在夏瑞蒂医学院就读。”
“那你家人一定为你感到骄傲。”
“她们支持我的选择。”周姚用小勺轻轻搅动奶油,让它与下层的热可可慢慢融合“奥康纳小姐,你来柏林有多久了?”她将话题简洁带过。
“有三年多了,部分是工作,部分是我自己好奇。我母亲总说我是‘被冒险故事喂大的’。在19岁密苏里读完新闻传媒专业,我就觉得欧洲这块大陆正在发生的一切,比任何小说都离奇、沉重。1933年我刚来时,主要就是跑跑文化线,写写音乐会、艺术展。后来,一切的重心都变了”她耸耸肩,不再说下去。
周姚沉默地点点头,抿了几口混合得恰到好处的Lumumba。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为身体带来暖意
“所以你现在主要报道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对一个外国记者日常工作的新奇与关注。
“哦,什么都沾点边,经济政策、社会动向、偶尔也写点不痛不痒的政治评论…不过我自己更感兴趣的是普通人的生活,他们怎么过日子。当然,”她凑近,声音放轻
“社里有审查,大家都心照不宣。”
周姚了然。美国国内孤立主义情绪依然浓厚,主流媒体对欧洲事务,尤其是对纳粹德国的报道,往往在商业利益、读者兴趣和政治正确之间摇摆。像桃乐丝这样的年轻记者,热情有余,但能发出的声音有限。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聊了些随性轻快的的话题。桃乐丝说起自己如何从田纳西州的农场跑到密苏里州学新闻,又怎样争取到驻德的机会,周姚稍稍讲了自己在上海和柏林的日常琐事。
天色呈现出浑浊的灰白色,已是下午将尽。咖啡馆里的客人也换了一茬,桃乐丝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手表,眉头蹙了起来。“啊,差点忘了,我四点半还得去蒂尔加滕区那边,有个采访。”她开始匆忙地收拾相机和笔记本。
周姚站起身,重新穿好大衣。“那我也该回去了。”
桃乐丝又迅速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
“呃,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照顾好自己,柏林是个有意思的城市。”
“嗯,你也一样,桃乐丝,祝你好运。”周姚笑了笑,接过那张名片。
(四)
薄暮低垂时,冯雪姝抵达医院片刻,要与她交接工作的玛丽安娜就找到了她。
“Naarah,这个是4-11床,罗兰德太太术后的恢复情况记录。”玛丽安娜把最上面那个夹子推过来。
“好的,玛丽安娜。”冯雪姝接过病历夹,迅速扫了一眼4-11床的记录,是位因肠梗阻入院的老年患者,手术顺利,接下来主要是抗感染和营养支持。她将凉水杯里剩下的水倒进洗手池,重新接了半杯温水。
“还有,3-7床的玛莉安·施密特女士,就是之前你负责的那位胃肿瘤病人,情况很稳定,贝蒂娜医生同意她明天转出重症治疗室,转到普通病房。你等会儿去给她和家属做个说明,让他们安心。”
“转到普通病房的话,初步安排在C区,但现在C区靠东那几个病房,稍微注意点。”
冯雪姝抬眼看她,玛丽安娜没再多说。但她立刻明白了这个暗示。C区东侧,靠近消防通道和备用楼梯的那几个单间,偶尔会接收一些身份特殊、或需要“特别看护”的病人,通常由院里打过招呼,具体病情和背景,下面的人不需要知道,也最好别打听。玛莉安被安排到附近,确实需要更谨慎些。
“我明白了,谢谢提醒。”冯雪姝点点头。
玛丽安娜松了口气,“那就好。哦,还有,7-2床昨晚开始有低热,用了药,今天白天体温下来了,但还是要多观察。2-5床明天早上第一台手术,麻醉师会再过来评估…”交代完毕,她拿起自己的提包和大衣,匆忙地说了句“今晚辛苦你了。”,便转身出去。
走廊里光线略显昏蒙,大部分病房已经亮起了灯,有些则还依赖着窗外残余的天光,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慢慢踱步聊天,家属提着热水瓶和打包好的晚餐匆匆走过。
她和两位护士先去了重症治疗室。玛莉安·施密特女士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她正小口喝着送来的肉汤,与姐姐低声说话。
“二位晚上好,打扰了。”例行给玛莉安检查完身体各项指标后,她随即笑着说道:
“有好消息,玛莉安女士。贝蒂娜医生评估后认为,您恢复得非常理想,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继续休养了。”
“真的?”玛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姐姐也连声道谢。
“是的。转到普通病房后,护理级别会调整,但您仍需严格遵守医嘱,饮食要循序渐进,活动也要适量,有任何不适立刻按铃。”冯雪姝条理清晰地交代着注意事项。“具体安排在C区,房间会安静一些,利于休养。”
离开后,她继续前往外科普通病房区,查看4-11床的罗兰德太太和其他几位术后病人。观察伤口、倾听主诉、评估生命体征、调整医嘱…时间在安静的病房、仪器的滴答声和问答中悄然流逝。
处理完这些常规工作,冯雪姝让护士将玛莉安明天转科的相关文书、病历送到C区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备案。晚上七点有一台胆囊切除的手术,她得抓紧时间了。
(五)
手术持续了近两小时。病人是一位十多岁的女孩,胆囊结石并发急性炎症,腹腔内已有少量渗出。手术顺利。冯雪姝作为第二助手,配合主刀的贝蒂娜医生完成了切除和冲洗。手术顺利,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Naarah,缝合交给你了。”贝蒂娜摘下手套,看了看墙上的钟,“我去和家属谈话。”
冯雪姝点点头,熟练地拿起一根柔软的红色橡胶管,将其一端小心地放置在刚刚切除胆囊的肝床深处,另一端用血管钳夹持,准备在关腹时将其固定在皮肤上。
完成缝合,覆盖敷料,她又检查了一遍引流管是否通畅,确认无误后,才让巡回护士将病人送至复苏室观察。
(六)
夜渐沉渐稠,缓慢地涂抹在医院走廊的每一个角落。冯雪姝揉了发僵的脖颈,走向医生值班室。处理完档案和文件,她需要喝点水,然后眯个两小时,开启次日的交接工作。。。
…
海德薇格觉得今晚分外疲惫。
傍晚,她就觉得小腹隐隐坠胀。而现在,钝痛感一阵阵袭来。该死,偏偏是今晚。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刚过。格蕾塔去楼下供应室领棉签和纱布了,护士站暂时只有她一人。疼痛加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咬牙,从抽屉里摸出常备的止痛片,就着冷水吞了一片,然后快步走向长廊尽头的盥洗室。
盥洗室里没开顶灯,只有应急灯散发着绿光,将原本洁白的瓷砖墙映照得像沉没古船的舱壁。她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反手插上门闩。狭小的空间让她稍感安全,疼痛也因药物开始慢慢缓解。她处理好自己的事,冲水,整理衣服。就在她准备开门出去时,隔间外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水龙头滴水?通风口的气流声?
不对,完全不对!
她贴耳细听,那是拖沓、腻滑的,
似有什么沉重而潮湿的东西,正贴着地面,一点一点的移动。
清洁员早已下班,这时候哪会有人拖地???
她的手停在门闩上。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撞击着耳膜。
她屏住呼吸,将眼睛贴近门板与门框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
幽绿的灯光下,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贴着对面那排洗手池的下方蠕动。那东西的轮廓难以辨认,不成形状,时而拉长,时而蜷缩。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声音从那东西的嘴里发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Schei??e!!!!!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
身边一点工具都没有,现在我该叫谁过来,我该叫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