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未明,学院里灯还亮着,光线在雾霭中晕成团团毛绒绒的光晕,好似悬在空中的褪色蒲公英。
食堂里,暖流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陈妤取了简单的烤面包卷、黄油炒鸡蛋和一杯橙汁,找了个靠近柱子、能观察大部分入口的角落位置坐下。她咀嚼着面包,脑子里仍在梳理可能的怀疑对象和他们的目的。
距离上次在图书馆外感受到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已经过去了五天。陈妤并未坐以待毙,她没有大张旗鼓地询问,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回寝室的路线依旧如常。但她利用建筑的拐角、窗户的反光,甚至雨后未干的水洼倒影,敏锐地观察身后。她还重点排查了附近可能的藏身区,以及几处视野良好且不易被察觉的制高点。甚至在一次战术课后,她“顺便”向教官请教了几种简易警报装置的制作方法,并在自己寝室门内侧和窗前布置了不显眼的“小机关”。然而,那个“影子”仿佛彻底融入了黑暗。
这种沉寂,反而让她更加确信,之前的感受绝非空穴来风,对方的专业和耐心,超出了寻常学员恶作剧的范畴。
“早上好,妤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李潭岑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穿着笔挺的制服,看似温和却难以揣摩真意的笑容。
“早上好。”她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潭岑在她对面坐下,把牛奶推到她面前。“喝点热的吧,柏林这天气太冷了。”
“谢谢。”她伸手接过了那杯牛奶,但没有喝,只是随手放在了桌角。与自己的橙汁隔开一段距离。
“最近课业和整理资料的任务太重,没太顾及这些。”
李潭岑对她的态度转变有些意外,但很快便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能者多劳嘛,进度完成的怎么样了?”
“昨天终于弄好呈交上去了。”
“那太好了,维尔纳少校要求严苛:能在他手下过关,可见你能力出众。”
“那比不上你们”她继续拿起面包吃着,“可以心无旁鹜的研究战术。”
李潭岑笑了笑,没接过这个话茬,转而说道:“最近几日见你好像有些心神不宁,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或许我能帮上忙。”
陈妤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难处倒谈不上,只是柏林冬天漫长。难免有些压抑,再加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潭岑,目光里适当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烦闷:“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注意我。或许是因为文化差异,或许是在哪里不小心冒犯到德国同学了吧。我说出来,只是想问问你和佟则良他们有没有也遇到这种情况?”
李潭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展颜安慰道:“嗯我们倒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妤妹你成绩优异,又是军校中罕见的巾帼。引人注目些也是正常。”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身处异邦,谨慎点总是好的。尤其我们身份特殊,言行举止更需符合规范。避免给国内…和自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规范?”陈妤咀嚼着这个词,似是琢磨不透“那李同学是指军校的条例还是什么?”
李潭岑望着她,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自然都是,我们是军人也是国家的代表”
“对了”,他仿佛不经意的提起“你与那位图书馆的管理员洛丝特小姐相谈甚欢,德国人虽然严谨,但心思难测。有些话题,还是把握分寸。”
陈妤泰然自若地喝了一口橙汁,借动掩饰心中的戾意:“洛丝特小姐为人热情,帮我找资料提供了很多便利。至于话题,无非是书籍和日常琐闻。李同学似乎对人际交往格外关注?”
她的反问让李潭岑顿了一下,随即他哈哈一笑:“只是随口一提,毕竟人言可畏。”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牛奶你趁热喝,暖身子。”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陈妤脸上的伪装彻底褪去,只余寒诮。
早餐过后,六公里全副武装越野考核随即展开。身着野战制服,近二十公斤的背包、步枪与弹药带沉沉压在肩头,每逢踏上结着薄冰的路面,都得稳住重心,才不至于在打滑中失了队形。陈妤调整着灼热呼吸节奏,目光紧追前方队员的背包,半点不敢让距离拉开。
“加快速度!你们是没吃饱饭?坚持住,看看你们的样子,要像树懒一样徘徊吗?”教官粗粝的吼声在寒风中回荡,鞭策着每一个人。
“喂,还行不行啊你?不行就早点认输,回中国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夹杂在喘息和脚步声中响起,费舍尔故意放慢了点速度,与陈妤并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笑容。
陈妤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留着你的力气跑完全程吧。”
费舍尔被她噎得脸色一红,还想说什么,陈妤却猛地一个加速,利用一个短促的坡道甩开了他。费舍尔咒骂了一句,只得悻悻跟上。
最终,陈妤以上游的成绩冲过终点线,肺部火辣辣的,但身体依然保持着紧绷的作战状态。她迅速解开背包带,进行必要的拉伸。同时目光扫过陆续抵达的学员,并未发现更多异常。
训练场上的积雪被无数军靴反复践踏,融化成泥泞和碎冰的混合物,又在低温下重新冻结。午后的单兵技术考核就在这片场地上进行。
陈妤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手肘和膝盖隔着厚厚的作战服仍能感到地上的坚硬与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匍匐前进。铁丝网上的铁刺距离罩在军服外的雪地伪装服背脊仅一掌之遥…她像一只敏捷的蜥蜴,迅速而安静地穿过了安全区。
紧接着是战术移动考核,站在场地中央的格哈德.内曼上尉目光扫过陈妤,随即指向远处:“弗拉米妮娅上士,看见那道土坡了吗?你的目标区域在坡后,自行选择路线接近!”
她循着方向望去,同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场地一侧的观察点上,维尔纳少校和施蒙特中校正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里。
陈妤大脑飞速运转,双眼迅速扫描着前方地形。她迅速锁定了一条由弹坑、断墙和枯萎的灌木丛连接而成的隐蔽路径。
“预备!(Bereit )。。(Vorw?rts)前进!”
她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时而屈身快跑,时而滚翻倒地,利用每一个土坎和枯树桩,甚至一道不起眼的凹地作为掩护。每一个动作都展现了她不仅拥有出色的体能,更具备关键的战术判断力。
手榴弹投掷环节,是由维尔纳少校亲自监考,他的声音刺破寂静:“Granate nehmen!(取弹!)”她立刻从弹药箱中拿起训练弹,手指扣住引信环。紧接着是“Bereit!(预备!)”的口令,她双脚前后开立,重心下沉,手臂如拉满的弓般向后挥动。当“Wurf!(投!)”的指令落下,训练弹带着与实弹一致的重量感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稳定的弧线,最终精准砸进三十米外环形靶心的中心区,扬起一小片尘土。
最后是运动射击,场边的教官高声喊出口令:“Vorw?rts!”(前进),她立刻蹬地起跑,军靴在训练场的碎石地上磕出急促的声响。“Halt!(停!)”口令刚落,她稳稳刹住脚步,没有选择卧倒,而是迅速屈膝下蹲,左膝跪地支撑身体,右手将步枪贴紧肩。——这正是德军强调的精确射击基础“Knienstellung(跪姿)”。
“Feuern!(射击!)”随着最后一道口令,“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响刺破空气。
枪声落下的同时,射击位旁的一个木制信号箱里,连续“咔嗒”三声,弹出了三面代表“命中”的红色小铁牌。与此同时,远处的人形靶也缓缓倒下
负责考核的另一位教官,瞥了眼信号箱,点了点头。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
考核结束的哨声吹响,陈妤利落起身,拍打着作战服上沾染的泥雪混合物。维尔纳少校与施蒙特中校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看不出太多情绪,随即转身离开了。格哈德·内曼上尉走了过来,看了看她,又瞥了眼远处倒下的靶子和记录板。
“弗拉米妮娅上士,战术移动路径选择尚可,射击稳定性不错。继续保持。”
“好的,上尉。我明白了。”
最后,校内全员列队集合。维尔纳少校走上讲台,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孔。
“今天的考核,”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中的大多数人,证明了你们有能力掌握一名德意志军官必备的单兵技能。体能、战术机动、武器运用——这些是基础中的基础。”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但这仅仅是开始!是你们踏入这所学院的门槛,是成为一名合格军官的最低标准!不要因此沾沾自喜!”
“战场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一个错误的战术选择,一次迟缓的移动,一发偏离目标的子弹,代价就是你自己,或者你身边同伴的生命。记住,这里流下的每一滴汗,都是为了让你们和你们所带领的士兵,能够少流一滴血!能够活着完成任务,回到家乡!听明白了吗?!”
“是的!少校先生!”队列爆发出整齐划一、如同闷雷般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