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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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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异乡人,

落入这片海水压着的深底,

太阳用弯曲的光束窥视,

空气在我两手间漂浮。

有人说我生来就是个囚徒——

这里没有我熟悉的面孔。

难道我是一块被扔在这深底的石头?

难道我是一颗树枝承受不住的果实?

–伊迪特·伊蕾内·索德格朗《我》

(一)

赛珠姊如晤:

惠书奉悉,展读数回,心绪难平,莫可言宣。往昔幕幕,昭蘅犹记,一日未曾忘怀。

钟老板厚情,语浅意浓。柏林朔风凛冽。窗外玉树琼枝,虽极寒彻骨,然银装素裹,亦别有一番清寂庄严之美。闻《灵肉之门》上映已逾月,虽隔重洋,想必反响甚佳,遥祝顺遂。念及沪上湿冷,姊与赛珍大姊、赛姗妹妹亦需珍重身体。

母亲大人将赴北平任教一事,其已于往信告知。她博闻强识,得展长才于女院,实为幸事;眉间倦意,姊既言之,我实深忧。但身居异国,不能晨昏定省,思之愧怍无地,惟日夜祷祝母亲安康。

柏林课业尚称顺遂,教授博学严谨,同窗好友虽不多,但相处融洽。日夕埋首书卷,研习新知,纵偶感孤寂,然念及殷殷期许,未尝敢有懈怠。

春归之约,铭记于心。待他日学成归国,必再聚沪上,或漫步街巷,或共赏浦江夜色,细诉别后种种。天涯虽远,此心同契。

临楮草草,不尽欲言。伏望

姊等阖府安泰

民国廿六年一月十三日

于德国柏林

信,早已写好。只是写完的当晚,柏林迎来了一场预料之外的暴风雪,交通几乎瘫痪。次日清晨,积雪深及小腿,邮局门前排起了长龙,且效率极低。周姚裹着厚厚的大衣在寒风中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看就要轮到自己,却又被维持秩序的警察告知通往远东的国际邮路因恶劣天气和“临时检查而暂时延误”。她只能压下心头的气,悻悻而归。直至今早,雪势稍歇。天空依旧摆着那张铅灰色、毫无表情的臭脸。但道路总算清理了出来。她决定等会儿就去把信寄出,不能再耽搁了。

在邮局填好表格后,一切才算是办妥。回去的路上,她在报亭买了份《柏林地方新闻》。翻到内页,一则简短的报道被挤在征兵广告和剧院排期之间:《萨克森州高等法院就莱比锡案作出裁决 》。文字冰冷、程序化,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报道称,几名天主教神父和两名新教牧师,因“公开抵制国家社会主义对教会事务的必要引导行动”、“散布破坏性言论”等罪名,被送上法庭。

她翻遍脑海里的历史背景资料,很快有了清晰的脉络——这一时期的德国,宗教格局很明确,除了天主教,信徒规模最大的便是新教。正因如此,纳粹党上台后,立刻盯上了这块“绊脚石”,想用法律手段一步步瓦解其独立性。

早在1933年,希特勒直接任命了亲近纳粹阵营的路德维希·米勒担任“帝国主教”,这步棋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把分散的所有新教教会,强行捏合成一个受掌控的“德国福音教”,以便统一德国人民的思想精神。

而天主教会具有国际属性,且信众曾依附反纳粹的中央党,比新教更难直接拿捏。且信众曾依附反纳粹的中央党。但希姆莱、海德里希的耐心与手段同样阴诈。尽管弗赖堡的主教格罗贝尔在1933年对新政府表达了有限的合作意愿,试图在政权框架内维护教会基本权益,但天主教与纳粹政权的冲突和矛盾是根深蒂固的,他们与“国家和解”的幻想终是破灭。她将报纸折好,塞入手提包中 。

没走多远,一个身影便拦在了她面前。那是一位年轻女子,棕发束在脑后,眼神明亮而带着探究的好奇,脖子上挂着一台颇为精巧的便携式照相机。

“打扰一下,小姐?”女子开口,是带着口音但流利的德语,“我叫桃乐丝·奥康纳。是美国《合众社》报的驻德记者兼摄影师。”她说着,真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晃了晃里面的记者证。“你刚才低头看报的时候,那个瞬间的光影和沉静、疏离的神态非常打动我。请问,可以为你拍张照片吗?”

周姚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那女子一眼。在这个盖世太保耳目遍布的柏林,与一个外国记者,尤其是美国记者产生交集,绝非明智之举。

“不需要,谢谢了。你找别人吧。”她语气漠然,试图绕过对方。

桃乐丝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抗拒,或者说毫不在意,几步又跟了上来。与她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周姚面露不耐之色:“奥康纳小姐,我对拍照一点兴趣都没有。”

桃乐丝锲而不舍,语气真诚地解释:“别误会,我真的没有恶意,这完全是个人兴趣和职业习惯。也不需要任何费用。你看,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哪里能洗到最便宜又好看的照片——卡迪威百货附近那家‘莱茵光影’就不错。我通常自己冲洗。就在…嗯,就在选帝侯大街前面,陶恩沁恩街那儿。”

周姚终于停下脚步,再次打量起这个过于执着的美国女孩。她的眼神坦率直接,似乎完全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何冒昧。或许只是个对摄影充满热情的年轻记者,想在异国他乡捕捉一些独特的画面。

“那么,你真的不会把照片用作商业用途或者登报?”周姚确认道。

“我以我的职业信誉保证!”桃乐丝灿烂一笑,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

“纯粹的个人艺术收藏。如果以后我想用作报道,一定会事先征得你的书面同意。虽然我觉得你这张脸如果出现在我们的报纸上,一定能吸引不少读者好奇远东的故事。”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周姚叹了口气。“好吧,就一张。在哪里拍?”

“太棒了!”桃乐丝几乎要跳起来,她迅速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的菩提树下大街入口,那里建筑宏伟,街景开阔,行人也不算太多,“就那里!背景的古典建筑和现代的电车轨道能形成有趣的对比。对,请站到那片刚清扫过的路面,对,侧一点身,微微抬头看天空,很好,不要动…”

周姚依言站定,努力忽略掉路过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冰冷的空气拂过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围巾。桃乐丝快速调整着相机,咔嚓一声轻响,画面定格。

“完美!”桃乐丝看着相机,满意地点头,“谢谢!那你最近有时间来取照片吗?”

“嗯,学校放寒假。”

“好,后天,下午三点,就在旁边这家‘库达姆角落’咖啡馆。别忘了!我会把照片带来!”

“嗯,再见。”周姚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了人流。心里却莫名对后天的约定生出了微妙的期待。

回到家,门外地上一个不小的包裹吸引住她的目光。那是用厚实牛皮纸仔细包裹、缠着麻绳的方正盒子,上面贴着数张国际邮戳和海关查验的标签。寄件人处熟悉的名字令她心头一暖:是母亲从北平寄来的。

周姚弯腰将它抱起,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整洁的清新感扑面而来。将外头的凛冽稍稍隔绝。

她找来剪刀仔细剪开。层层包裹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字迹熟悉的信,她深吸一口气,将信暂且放在一旁,继续拆解。

里头东西不少,一瓶用油纸裹严实的柚子酒,渗着甘馥的果香。几块压紧的黑茶茶砖,茶香沉稳。三袋品相极好的白参、黄芪和当归,显然是给她补身体用的;还有一大罐红油赤酱的豆豉肉丁辣椒,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拌饭拌面时的酣畅淋漓;

翻开底层的布包裹,首先看见的是条折叠整齐的湘绣披肩。宝蓝色缎面莹润有光,其上用五彩丝线绣的玉兰花栩栩如生,顺着花瓣边看,那渐变的针脚细到快要看不清,特别显巧劲儿。刚触上缎面,不自觉地,手上的动作就轻缓起来。

还有一条则是通过苗族蜡染技术制作而成,靛蓝色布面深邃如夜空,白蜡勾勒的几何纹样与飞鸟图案鲜活跃动,蓝白交织间满是山野的古朴意趣,摸上去布料厚实挺括。

周姚拿起那封信,小心地拆开,摊开信纸,里面夹有一张汇票。母亲的笔迹工整而秀雅:

姚姚吾儿:

北平冬日干燥,偶有风雪。笔墨不致冻凝。知你一切安好,学业顺遂,我心稍慰。

前信提及,我已应女子文理学院之聘,现已于北平任教数日。此间事宜繁杂,幸得旧友相助,诸事渐次妥帖。勿念。

随信寄去些许家用及你素日喜爱之物。柏林苦寒,柚酒可驱寒气,参芪当归乃补益之品,你学业劳心,当时时煎汤调养。辣酱是你钟爱之味,聊解乡愁。那件湘绣披肩是你外婆留下的料子,我添了些新绣样。蜡染的那件是前些时日我请一位染娘所制。换搭衣物,或可添些颜色。另附汇票一张,若是不够来信告知。

你应已知晓近期国内之事,山雨欲来,风云变幻,在外一切,当以谨慎为要。需时刻留心,明哲保身。学业固重,然身体更为根本,万不可废寝忘食,透支心力。”

读罢,周姚轻轻折好信纸,指尖抚过母亲的字迹,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与酸楚交织的复杂情绪。她将汇票小心收好,把母亲寄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妥当。

(二)

伊芙琳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玛嘉蕾特夫人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床叠起的棉絮枕。左腿下的软枕稍高些,棉絮被压得实实的,刚好托住膝盖下方,肿胀的小腿就那样悬着。

午后,天色带着些微的灰,薄雪像撒下的细盐,悠悠地落着。有几缕被风引着,穿过百叶窗的格缝,轻飘飘落在窗沿上,那点白便在灰调里显得格外清透。

“妈妈,现在感觉怎么样?疼痛减轻些了吗?”伊芙琳将带来的一小束铃兰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轻声问道。

玛嘉蕾特夫人抬起头,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医生开了阿司匹林,服用后感觉好多了,亲爱的。”她轻轻拍了拍床沿,“坐吧。”

伊芙琳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母亲的双腿上,眼中满是关切。

玛嘉蕾特夫人语气温和,“学校和乐团的事情那么多,你以后不用天天往这里跑。你姑妈傍晚就会过来,而且护士们也照顾的都很周到。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能走动。”

“这没什么,妈妈。来看看您,我心里也踏实些。”伊芙琳拿起一个苹果,开始仔细地削皮“维奥拉呢?”

“她在下面楼取药去了,估计得等会儿才回来。”玛嘉蕾特夫人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最近学校里没什么特别的事吧?天气冷,来回路上要多穿点。”

“一切都好,您就别操心我了。”伊芙琳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递给母亲,“倒是您,安心养病最重要”

医院里,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像把空气都洗得发白。周姚在病房外轻轻敲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而入。玛嘉蕾特夫人正半靠在病床上,脸色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可。伊芙琳立刻给她挪了张椅子。维奥拉正翻看一本杂志,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冲周姚露出个浅浅的笑。

“下午好,玛嘉蕾特夫人。伊芙琳,维奥拉。”周姚微笑着打招呼,“希望没有打扰你们。”她将带来的一小束冬青和一本精装书籍放在床头柜上。冬青红艳的果实为素净的病房增添了一抹亮色。

“周小姐,你太客气了。快请坐。”玛嘉蕾特夫人露出惊喜的笑容,示意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听说您住院了,就来看看您。您的腿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玛嘉蕾特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盖着毯子的膝盖:“医生说骨头长了些不该长的东西,压迫了神经,炎症也很顽固。需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打针、做理疗,可能还得动个小刀子清理一下。唉,这把年纪了。”她的话语里带着无奈和一丝歉意。

“妈妈!”维奥拉放下杂志,立刻握住母亲的手,“不要多想,把心放宽。”

“希望这能给您带来一些好心情,玛嘉蕾特夫人。”周姚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本精装书籍上,“维奥莱特·雅各布的《野雁》。她的文字里有种旷野的清新和坚韧,或许您在休养时读来能稍解烦闷。”

玛嘉蕾特夫人拿过书,指尖抚过书面,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欣喜:“谢谢你,亲爱的周小姐。苏格兰的风笛和荒原,总能让人心神宁静。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伊芙琳转向周姚,语气带着感激,“今天你一来,妈妈的笑容都多了。”

她们聊了一会儿家常。周姚讲了收到母亲包裹的喜悦,玛嘉蕾特夫人则说起在等待检查时遇到的一位风趣的同龄病友。气氛轻松而温馨

病房门被再次轻轻敲响。随即,门被推开,冯雪姝穿着一身洁白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出现在门口。

下午好,玛嘉蕾特夫人,感觉怎么样?”冯雪姝的声音平和,她先是向病床上的夫人问候,随即才看到周姚和伊芙琳姐妹,“咦?周姚,伊芙琳,维奥拉,你们都在啊。”

“雪姝!”周姚有些惊讶,随即了然,“你今天值班?”

“嗯,刚查完房。”冯雪姝点点头,走到床边,熟练地查看了一下床头挂着的病历记录卡,“夫人今早的体温和血压都还算稳定。止痛药效果还可以吗?”

玛嘉蕾特夫人温和地回应:“好多了,谢谢你,冯小姐。伊芙琳一早就把我送来,又急匆匆赶去学校,还好没耽误她的事。”

伊芙琳接过话头,对周姚解释:“妈妈腿疼得厉害,预约了今天早上的检查。我开车送妈妈和维奥拉过来,帮着办好初步手续,看时间快来不及了,正好维奥拉去挂号处的时候,非常巧地遇到了刚来上班的Naar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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