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雪姝笑了笑,补充道:“是啊,当时维奥拉正拿着单据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刚好路过挂号大厅,就上去问了问。知道是玛嘉蕾特夫人需要住院,就赶紧帮着联系了病房。这样安排得能快一些。”
维奥拉用力点头:“多亏了冯小姐!不然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要忙乱多久”
周姚听着,心中感慨冯雪姝的及时援手“原来如此。雪姝,真是谢谢你了”
冯雪姝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碰巧而已。你们先聊,我还要去几个病房看看。夫人,您好好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叫护士。”
送走冯雪姝,病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氛围,但周姚和伊芙琳姐妹陪着玛嘉蕾特夫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些轻松的内容,避免让病人劳神。见玛嘉蕾特夫人面露倦色,周姚便适时地起身告辞。
“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伊芙琳将周姚送到电梯门口:“谢谢你来,周。妈妈看到你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哎呀,别客气,希望你妈妈早日康复。”
(三)
临近五点,周姚正打理花盆里栽种的蔬菜,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响了起来。
“喂?”周姚拿起听筒。
“Skadi!是我,海伦娜!”电话那头传来海伦娜的声音。“五点半学校礼堂有个特别讲座,弗莱丝教授是主讲人之一。听说还有一些柏林军事医学院的人过来,甚至会有国防军、空军和党卫队的军官出席旁听。你要来吗?”
周姚犹豫了一下。她对这种带有明显政治色彩的学术活动并无太大兴趣,但弗莱丝教授在场这一点让她动了心。“是关于什么主题的?”
“好像是关于战时医疗救护和军事医学的最新进展。”海伦娜回答道,“多丽丝和阿黛勒也去。反正晚上没什么事,就当开阔眼界嘛。”
最终,周姚答应了。“好吧,一会儿学校见。”
…
礼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周姚一眼就看到了海伦娜、多丽丝和阿黛勒,她们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向她招手。她快步走过去,在留给她的空位上坐下。
“差点以为你赶不上了。”多丽丝嘴角噙着笑意。“讲座还没正式开始,但气氛已经够严肃了。”
周姚将手提包放在膝上,目光扫过会场。
除了学生、教授。其中混杂着不少显眼的制服——国防军的原野灰、党卫队的墨黑、甚至还有空军的深蓝。讲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红色万字旗,旗帜下方,一排长桌铺着墨绿色绒布,后面已经坐了几位神情肃穆的学者和军官。弗莱丝教授赫然在列,她正低头与身旁一位佩戴上校肩章的国防军军官低声交谈着,眉头微蹙。
“阵仗不小啊。”周姚低声评论,一边脱下有些潮湿的手套。
“可不是嘛,”阿黛勒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今天要讲的东西……很‘实用’。”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开场白是一贯的歌颂与口号,周姚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弗莱丝教授。教授今天穿了一身深色套装,表情是惯常的冷静。
冗长的开场终于结束,第一位发言者是位来自柏林军事医学院的教授,主题是“大规模伤亡条件下的分类急救与效率最大化”。幻灯片打出各种图表和模拟战场照片,他语调平稳地介绍着如何根据伤情严重程度和救治资源,快速决定优先救治顺序,以“保留最多有生战斗力”。台下的听众们格外专注,不时低头记录。
周姚瞥了一眼旁边的海伦娜,发现她也正抿着嘴唇,眼神复杂。
接下来是一位空军医疗部门的军官,他展示了新型机载急救包和如何在狭小的机舱内对受伤飞行员进行紧急处理的技术。空军医疗兵的核心任务包括:在前线设立急救站对伤员进行初步处理,通过救护车队将伤员转运至后方野战医院以及在驻地开展卫生检查以预防传染病。还通过西班牙内战中的实践案例验证了空中医疗的可行性。但周姚暗里明了,尽管医疗体系已较为完善,但1937年德国空军仍面临资源短缺问题。
短暂的茶歇时间,学生们低声交流着,气氛稍显活跃。周姚和同伴们走到走廊上,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感觉像是在为某种必然发生的事情做准备。”多丽丝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气氤氲了她的镜片。
“军事医学本就如此。”阿黛勒耸耸肩,语气带着刻意为之的淡然。“未雨绸缪嘛。”
海伦娜叹了口气:“只是希望这些‘绸缪’永远没有用上的那一天。”
周姚没有加入讨论,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和路灯下飞舞的细雪。
下半场开始,弗莱丝教授走上了讲台。她的课题是“极端环境下的创伤感染控制与新型抗菌药物的应用前景”。她避开了那些宏大的战略词汇,专注于具体的医学问题:战地环境的卫生挑战、常见创伤感染的病原学、磺胺类药物在实际应用中的局限性以及未来研发方向。她的讲述清晰、严谨,充满了科学的客观性,几乎让人暂时忘记了这场讲座背后潜在的用途。
周姚听得非常认真,这是她熟悉的领域,也是她敬重弗莱丝教授的原因——始终保持着对科学本身的专注。然而,当弗莱丝教授提到“在某些特殊条件下,可能需要考虑非常规的预防和控制手段”时,周姚的心还是不由得沉了一下。她注意到台下几位军官交换了眼神。
讲座接近尾声,进入了提问环节。大多数问题都围绕着技术细节。突然,一位身着大衣的女人站了起来,她声音格外清晰“教授,感谢您的精彩报告。我的问题是,关于您提到的‘非常规控制手段’,是否有具体的研究指向?”
礼堂内瞬间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弗莱丝教授。
弗莱丝教授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灯光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白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女士,”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放慢了。“您所指的‘非常规控制手段’,目前在学术界的公开讨论仍限于基础理论层面。就我所知,威廉皇帝研究所及几家私人实验室正在进行一些噬菌体疗法的早期研究,这或许符合您的描述——利用特定病毒选择性攻击病原菌。但必须强调,这类研究仍处于非常初步的阶段,缺乏临床数据支持,其有效性与安全性远未得到证实。”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医学研究从不以“炫技”为目的,在当前的资源与技术条件下,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仍是优化现有磺胺类药物的递送效率与扩大生产规模,这是拯救生命最务实、最可靠的路径。”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但明确地划清了界限。提问的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主持人已抢先一步宣布时间有限,感谢教授的解答,并请下一位提问者。
之后,周姚本想去找弗莱丝教授简单交谈,但看到她被几位军官围住,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与海伦娜等人简短道别后,她独自一人离开了礼堂。
可走出大门口,在里面一人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他右脸上那道熟悉的、细长狰狞的疤痕——西德蒙·冯·哈特曼
那个库莱伊诅咒中必须被消灭的畜牲!此时,胸前的黑天鹅项链骤然一阵持续的温热,像是在安抚她狂跳的心脏,又像是在提醒她保持冷静。她立刻低下头,借着整理围巾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异样。
夜幕降临,周姚加快脚步往家走去。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拐角处。突然从暗处窜出一条大型犬,它没有拴绳,竖着耳朵,露出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周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喂!滚开!”她正了正脸色,用德语呵斥。
那狗显然不吃这一套,吠叫得更加凶猛,又逼近了几步,作势欲扑。!
周姚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带犹豫,转身就跑。
“背时狗!到底哪个鬼人屋里的?管也没管一下。也是怄的很!要遭!”她低声咒骂着,一边四处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
慌不择路之下,她拐进了一个更狭窄的岔路口。刚拐过弯,却猛地听到前方不远处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借着路口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两个高大的身影倚在一辆轿车旁,似乎正在谈话。他们都穿着长长的军大衣,但细节看不真切。
而身后,那条狗已经追到了路口!
情急之下,周姚也顾不得会不会惊扰到那两个人了,她眼睛飞快地扫过地面,看到两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块石头。她猛地弯腰捡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狗的方向扔了过去。
嘴里又惊又怒地骂:“快滚,你硬不懂人话啊!”
那土块并没真的砸中,而是“啪”地一声落在那条狗前面的地上,碎裂开来。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飞溅的碎屑让它猛地刹住,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冲着周姚和土块落地的方向又吠叫了几声,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悻悻地转身,小跑着消失在了来的方向。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腿都有些发软。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刚才那低沉的交谈声已经消失了。她僵硬转过头,心脏几乎瞬间停止了跳动。路口那边,那两个倚着车的身影已经转了过来,正看向她这个方向。
“谁在那里?”一个年轻、冷峻的声音响起。
可为什么……这竟让她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呵,大概是德国男的都共用一种音色吧。
其中一人微微侧头,似乎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同时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不管了。逃跑?解释?还是?她站直身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两人越走越近,光线渐渐勾勒出他们的面容
走在后头的那人非常年轻,下颌线条紧绷,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眼睛在灯影中显得格外锐利。
…
周姚愣了一下,一时有些哑然,眼前这人的模样,都与她记忆中的历史影像、资料骇人地重合了。
约阿希姆·派普(Joachim Peiper)
党卫队…希姆莱的副官,武装党卫军旗队长,武装党卫军装甲部队指挥官,马尔梅迪惨案。。晚年死于法国左翼组织报复性纵火行为。那些她搜寻过的、了解过的标签和关联历史片段瞬间涌现。
呵,真是倒楣到家了。这地方还真是“类人闪耀”
两人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派普的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从她惊魂未定的苍白脸庞,到她因奔跑而略显散乱的衣着,最后又落在了她刚才扔石头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
“小姐,天黑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1937年初的柏林,他好像是党卫队的中队长,还担任了警卫旗队的排长?周姚在脑中细细回忆着
劁,该怎么开口呢?
“长官,我刚从夏瑞蒂医学院听完讲座回来。”她慢慢抬眸,神色竭力维持一贯的漠然“我是那儿的学生。”
那位年纪稍长的军官,则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静静注视着一切。
“哦,那刚才是怎么回事?你需要解释一下。”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不容回避的要求,仿佛她制造了一场不该有的骚动,打扰了他们的重要谈话。
“在回去的路上,有一条很大的狗,没有拴绳,突然从那条巷子里冲出来追我。”周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强迫自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她说着伸手指了一下来的方向。“所以只好捡起东西想把它吓走…你们也听到,看到了。我也不想这样,但实在没办法。”
她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重点是“狗追她”这个事实,并将自己放在一个受惊扰的普通学生的位置上。
派普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接着又转回周姚身上,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目光仍然锐利
你是外国人?”他早就注意到了周姚的东亚面孔特征。
“嗯,中国学生。”周姚简短地回答,不想多作解释。
此时,旁边那位,终于缓缓开口。“晚上,单独行走确实不太安全。柏林街头偶尔会有流浪狗出没。好了,以后在街上不要乱跑乱叫。”
“好的,我一定注意!”周姚如蒙大赦,从他们身边快速走过。
年长军官点了点头:“走吧,约亨。我们还有任务要完成。”他又转向周姚,礼貌性地微微颔首,“请注意路上安全,小姐。”
派普最后看了周姚一眼,随即转身与同伴一起离开。
寂静再次笼罩这个路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车声和风吹过街道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