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着四面来风
没有鸟飞入我隐蔽的角落,
没有燕子带来牵挂,
没有海鸥预言风暴……
我在礁石的影子里守着自己的狂野。——伊迪特·伊蕾内·索德格朗 诗选
(一)
夕阳那点淡金色的余晖早被寒风吹的了无影踪。暮色悄然降临,整个北平城都浸在一片旖旎朦胧的灰蓝里。街灯刚亮了半截子,昏黄的光打在冻得邦硬的路面上,倒像是泼了一地的菜油,滑溜溜的。
斜前方不远,三个日本兵脚步踉跄地走来。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油腻的制服,帽子歪在一边,脸红得像烧过的炭。走在头里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晃一下,又“啪”地摔在地上,碎玻璃碴子溅起来,惊得墙头上几只老鸹“呱呱”叫着飞了。
周绮惠目不斜视,有田八郎的惺惺作态、伊莎贝拉的试探、宪兵的刁难还有那些被水龙冲散的学生……这些日子积攒的闷火,此刻竟被这几个醉醺醺的日本兵点燃了。
她迅速后退隐入巷子暗处,弯腰,从地上摸起几块碎石子,掂了掂分量,又冷又硬,刚好合适。
—心里那股郁结的气,总得找个地方散一散。
第一个日本兵踩上她撒的石子,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军帽飞出去老远,露出剃得发青的后脑勺。他“嗷”地叫了一声,后头的两个还没反应过来,也跟着绊倒,三个人摔作一团,军大衣沾满泥雪,狼狈得像被掀翻的王八。
“痛い!クソっ!(好痛,该死!” “なんだこの石は!”(这什么破石头!”
周绮惠唇角微微扬起,她还是能听懂一些基本日语的,所以心里就更畅快了
“こら!どこの野郎だ!出て来いや!”(混账东西,哪来的杂种?滚出来!”为首的日本兵趔趄爬起,操着一口粗砺的关西腔怒骂道。左右张望,醉眼朦胧地扫过四周,却见几个缩着脖子,对他们避之不及的行人。他只能愤愤踢了脚还趴在地上的同伴,“ ほら!早う立てや!このアホンダラども!軍隊の恥やで!(喂!赶紧起来呀,两个白痴!军队的耻辱啊!)”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远,背影歪歪斜斜,着实滑稽可笑。
周绮惠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福特汽车–这是她前同事 容海玲派来接她的。今晚,她要去赴一个避不开的约–工务局刘局长太太的小聚。这位太太姓谭名凤芝,是个天生爱凑热闹的性子。但自己又不喜太花哨,就简单换了件烟灰色的毛领长大衣。
拉开车门时,司机低声道:“周夫人。刚才那动静……”
“啊,只是几个日本兵醉酒没看清路。被石头绊倒了。”她抬眸,语气如常。
司机噤了声,默默发动车子。
周绮惠靠在后座,方才石子掷出的那一瞬快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疲惫和即将面对社交场合的厌烦。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灰墙青瓦、钢骨水泥,一并向后掠去。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道路,渐渐模糊难明。
驶离两条街道后,车子拐进一条宽阔的巷子,最终停在一座中西合璧的公馆门前。门楣高阔,两只石狮子蹲踞左右,在灯影里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威仪,这便是工务局刘局长的府邸了。
周绮惠刚下车,早有穿着崭新蓝布棉袍的听差迎上来,殷勤引路。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厅堂里已是笑语喧阗。还夹杂着留声机里舒缓悠长的曲儿,原是严月娴那清婉的嗓音,正唱着《春之花》。“晓起黄鸢频报,且听迎春调。”~~“本来谁耐霜寒料峭,幸亏春光又来到,管教人欢笑”...
水晶吊灯的光亮得晃眼,照着一屋子珠翠生辉、绫罗绸缎的太太小姐们。暖气熏人,混杂着脂粉香、香水味,还有上等咖啡和西式点心的甜腻气息。她们或坐或立,三五成群,低声谈笑间不时爆发出一阵克制的、银铃般的笑声。偏角处,一尊观音像端坐在梨花木供桌中央的莲台之上。
身着紫红丝绒旗袍、秋香色披肩搭在臂弯,烫着时髦卷发的妇人正被几位太太簇拥着说话,见周绮惠进来,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来。
“哎哟,周夫人!快请进快请。海玲说你要来,我可高兴坏了。”她嗓门洪亮,一把抓住周绮惠的手,亲热得过分,“我们这些粗人,难得沾沾你们大学问家的仙气儿!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比报纸上登的照片还要精神几分!” 她的手又软又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周绮惠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微笑,“谭太太费心,是我叨扰了。”
容海玲也在,她今日穿了件竹青织锦缎绒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翡翠胸针,正与一位富态圆润、身着茶白色立领夹袄的小姐低声谈笑。见周绮惠来了,便笑着招手示意她过去坐。
谭凤芝这才松开手,又高声招呼听差添茶上点心,一面仍不忘对周绮惠道:“周夫人快请坐,别拘着,就跟在自个儿家一样!海玲旁边那位,是‘瑞蚨祥’孟老板家的三小姐,孟繁清。”
“繁清啊,这位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起的在外交部工作多年的周夫人!”
孟繁清忙欠身,浅浅一笑:“周夫人,久仰大名了,今日真是幸会。”她声音细细的,但字正腔圆。
周绮惠含笑点头,在容海玲身边的丝绒沙发上坐下。沙发柔软得几乎让人陷进去。听差立刻奉上盖碗茶,白瓷细腻如脂,茶汤碧绿澄澈,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几上也摆了几碟精致的糕点,杏仁饼干烤得金黄酥脆,玫瑰枣泥酥皮薄如蝉翼,茯苓夹饼上印着精细的花纹。栗子小蛋糕奶油裱花层层叠叠,巧克力淋面流光溢彩,醇厚的奶油香混着周遭的脂粉气,漫出几分慵懒的奢靡来。
容海玲侧过身,借着拿点心的姿势,压低声音对周绮惠道:“路上可还好?没受什么累吧?”她递过来一小块杏仁饼干,眼神里含着探询。
“还好,”周绮惠接过饼干,指尖触到一点温热。“就是风大,吹得头疼。”
她环顾四周,认得几张面孔:有警察局长的太太,姓李。寡骨寡脸,薄嘴唇,一双眼睛透着一股子精明世故,正与另一位太太低声说着什么,眼神却不时扫过全场;有平津铁路局陈处长的夫人,姓张,打扮得相对素雅些,一身缟色旗袍,只是发髻间斜插一支极好的羊脂玉簪子。既显着身份,又带几分书卷气的雅致。她此刻正微微倾身,含笑听着孟繁清说话,。
另一边,几位年轻的小姐们围着留声机旁的小茶几。其中一位穿着时兴的洋装,卷发蓬松如云,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个银光闪闪的新款柯达小相机的,正是徐燕若夫人家的千金杨苡。她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引得旁人侧目。
她喝着端上的龙井,随意寒暄几句,神色从容。心里也明白,这类聚会,闲聊是假,交换消息、炫耀攀比、暗中较劲乃至替家里探探口风才是真。她本不愿多涉足此间,但有时,这些太太们口中无意漏出的只言片语,比报纸上语焉不详的报道更真实,也更惊心。
留声机里的旋律早已换作更添雀跃的《蔷薇处处开》,周璇那吱吱呀呀的嗓音,甜丝丝的像化在舌尖的蜜,缠缠绵绵淌出来:“蔷薇处处开,蔷薇处处开~一阵一阵慢慢吹来~鲜花密密排,鲜花密密排,~瞧这样艳丽绝不可以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