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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蔷薇开处,初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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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凤芝又张罗了一圈茶水点心,最终才心满意足地在主位的大沙发里坐下,拍了拍手

“好啦好啦,人都齐了!今儿个难得请到周夫人这尊真佛,还有繁清她们这样的新派才女。咱们别干坐着,说说话儿!周夫人,您在外头见多识广,给咱们讲讲,如今这世道,可有什么新鲜趣闻? ”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位与旁人低声交谈的李太太,都若有若无地聚拢到周绮惠身上。

周绮惠放下茶碗,碗盖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声响。“谭太太说笑了,我如今不过是个教书匠,哪比得上你们消息灵通呢?倒是学校里,孩子们天真烂漫,常有些让人忍俊不禁的趣事。”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安全地带。

“哎哟,教书好!教书育人,那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谭凤芝立刻接话,仿佛没听出周绮惠的回避,“说起孩子,周夫人,我恍惚记得您家是不是也有位千金?好像……是在外洋来着?”

“劳烦您记挂。小女周姚,去年已送到德国柏林夏瑞蒂医学院念书了。”周绮惠语气淡然,仿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瑞蒂医学院?”孟繁清眼睛一亮插话道,“那可是欧洲顶尖的医学院之一啊!”

杨苡小姐用叉子叉起盘中的千层酥,此时也忍不住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有个表姐也在德国汉诺威读大学,之前在信里说那边的学业紧得很,医科尤其如此。周小姐能考进去,还能坚持下来,可见是个肯下苦功,又有大毅力的。”

“令嫒真是志向高远!学医济世,实在令人钦佩。”陈太太的话语里带着真诚的赞赏和认同。

“哎呀。”谭凤芝一拍大腿,声音又高亢起来,“周夫人,您可真有眼光,舍得把闺女送那么远!这要是搁我身上,想都想死了!”她做出夸张的愁苦表情。

容海玲放下咖啡杯,唇角噙着一抹温煦的笑意,适时地开口了:“说起来,我算是看着小姚长大的,那时她还总干妈干妈的叫呢。不过自我去香港,也有好些年了。最后一回见,还是她在长沙读初中的时候。”

“唉,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责任要担。我们为人母的,远隔重洋,也只能是干着急,日夜悬心罢了。” 周绮惠的话勾起了在座几位有子女在外或即将送子女出国的太太的共鸣。

谭凤芝见气氛稍沉,忙笑着打圆场:“你们各家的孩子啊,个个都是拔尖的人物,哪像我们家那几个皮猴儿,整日里就知道上蹿下跳瞎折腾。”她边说边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点着桌面,“说轻了当耳旁风,说重了瞪着眼跟你犟。”

这话逗得在座一些人都笑了起来,先前那点郁悒的气氛也散了些。

刚刚一直沉默的李太太忽然开口,显得有些突兀:“最近,德国那边,听说也不怎么太平啊?”她没看周绮惠,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奶油点心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周绮惠自顾又添碗茶水。借热气掩饰瞬间的思忖,语气依旧平和:“李太太消息灵通。德国那边,是有些政治上的波澜。不过姚姚来信说,她们校园里还算平静,学生们主要还是专注学业。毕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做学问的地方,总归是求个清净。”她既承认了德国的动荡。又强调了校园的相对平静和女儿的专注学业,将焦点模糊过去。

“嗯,那位元首…气焰正盛,在当地的学生们还是得多加注意。”

容海玲微微颔首,温声接道:“李太太提醒的对,柏林那样的大城市,毕竟是德国的政治中心。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在外头求学,总得学会审时度势。不过话说回来,学生们机灵着呢,该避的风头会避,该守的规矩也守得住。咱们在这儿操心,他们倒未必真需要。”

“谭阿姨,各位太太、小姐,今日相聚,灯光也好,不如我来给大家拍张合影留念吧?”杨苡此时兴致勃勃地站起来,她年轻活泼,显然想给这场聚会增添点新意。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谭凤芝的积极响应:“好主意!好主意!还是苡姑娘想得周到!快,快!都坐好了!繁清,别躲,过来挨着周夫人!周夫人,您可是主客,坐中间!”她赶忙指挥着众人调整位置。

太太小姐们纷纷整理仪容,露出得体的微笑。周绮惠被谭凤芝半推半就地安置在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容海玲和孟繁清。镁光灯刺眼地一闪,伴随着轻微的“噗”声和一阵白烟,1937年初,北平城一个名流社交场合的瞬间就被定格下来。

谭凤芝见气氛稍缓,又觉光说话不够尽兴,便一拍手,笑道:“光坐着说话多闷得慌!来来来,摆上桌子,咱们搓几圈儿?边玩边聊,那才叫一个自在!”她眼角眉梢都透着股热络劲儿,仿佛牌桌才是她真正的主场。

容海玲笑着对周绮惠低语:“这位谭太太,是出了名的牌搭子,一天不摸牌浑身不自在。咱们权当应酬,陪她消遣一会儿便是。” 周绮惠微微颔首,她不嗜此道,但此刻牌桌或许比闲谈更易获取信息。

紫檀木的桌面光滑如镜。谭凤芝当仁不让坐了东位,一位姓林的科长夫人坐了西位,周绮惠则被容海玲笑着推上了北位。张太太等人则在旁或坐或立,嗑着瓜子,喝着茶,观战闲聊。

“哗啦啦——”麻将牌倒在桌面上,清脆悦耳。

仆从们捧着精致的细瓷小碗鱼贯而入,牌局甫展,太太们的话题也随之流转漫开——从哪家绸缎庄的新料子滑爽,到大地餐厅厨子煨的罗宋汤地道,说着说着又怨起南京政府办事拖沓,军饷迟迟落不到实处。谭凤芝的手气似乎不错,连和了两把小牌,眉开眼笑。

周绮惠指尖捻着白瓷碗沿,那碗花生酪细腻如脂,她拿起小银勺轻轻搅动。可舌尖触到的甜,却像隔着层薄雾,怎么也品不透实滋味。

“要我说啊,”谭凤芝摸了一张牌,撇撇嘴,“这北平城,如今就是个闷葫芦!日本人天天在城外头演习,那炮声轰隆隆的,听得人心惊肉跳,就知道让忍着!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啪”地打出一张“东风”。

“可不是嘛,”林夫人随手打出一张白板,她说话带着点南方腔,“我家那位也是愁得不行。说日本人的胃口越发没边了,将伪满州那位,更是逼得一天紧过一天。还有通州,闹得实在不成体统,殷汝耕那帮人……”她眼角飞快扫了圈厅里,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偏处,杨苡与孟繁清斜倚在沙发一角,正和几位小姐聊着《良友画报》新刊上的女主角,随后又取过一本美国《名利场》杂志,相互传阅着讨论起来。

“工务局夹在中间,修桥补路都不得安生,三天两头就有学生把请愿书塞到局里来!你说他们胆子多大?也不怕惹祸上身!还有,宋委员长这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老刘他们一天到晚开会,回来也是三缄其口,可急死个人了。”谭凤芝码着牌。摇摇头,拧眉道

“千头万绪,确实不易。当下只得稳住心神,静待明朗之时。”容海玲将一张“二筒”打出,讪讪劝慰道。

“哎,这年月,学生们也是……”张太太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复杂的同情和无奈。

“就是不安分!”旁边牌桌的李太太嗑着瓜子,眉头一挑。“好好的书不念,净整些没名堂的东西。上头既要与日本人周旋,还要处理他们的事。”

“唉,我家那位上海在也是忙的焦头烂额,什么煞星都来找他。”林夫人正琢磨着手里的牌“尤其是一个姓沈的组长,人嘛白面书生样,做起事来可不马虎”

“这种八面玲珑的人啊,到哪都吃得开。”谭凤芝心照不宣地回了一句。

周绮惠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慢条斯理地打出一张“五索”。

林夫人眼尖,手里正捏着“四索”和“六索”,见“五索”一出,立刻笑道:“这牌我吃了。”说着便将“五索”拿过来,与自己的“四索”“六索”凑成“四、五、六索”的顺子,随后打出一张“九条”。

对面的谭凤芝手里早攥着两张“九条”,见林夫人打出,当即脆生生喊了声:“碰!”她利落地摊开自己的两张“九条”,与牌堆里的那张凑成一副刻子,接着摸牌打出一张“六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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