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
队伍应声而散,陈妤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人群后方,李潭岑和佟则良正与几个德国学员谈笑风生,仿佛早上的插曲从未发生。费舍尔则阴沉着脸,在与同伴抱怨着什么。
“弗拉米妮娅!”陈妤转头,看到洛丝特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怀中抱着文件袋“我刚好路过这边,想着你们差不多考核完了。”
“洛丝特小姐?”陈妤有些意外,但面上也浮现出微笑,“天气这么冷,你怎么到训练区这边来了?”
“哦,我去行政楼那边帮汉克教授取了些旧档案,想着绕过来看看你。”洛丝特语气自然。
,她看了看陈妤稍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面容,“听说你们今天的考核很艰苦,看来你应付得不错。”
“是啊,尽力而为吧”陈妤与她并肩沿着碎石小路往主楼方向走,“也多亏了你之前帮忙,整理资料才能那么顺利。”
“能帮上忙就好。怎么样?彻底从纸堆里解放的感觉不错吧!”
“如释重负,但也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比预想中的多”
“哈哈,我猜你交上去的东西。维尔纳少校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洛丝特笑了笑,随压低了声音,仿佛随口一提,“说起来,昨天有两个东方男人,应该是生面孔。来到图书馆看书。他们询问资料区域,我指给他们了。还谈了几句。他们也和你一样来自中国。”
陈妤心头一紧,但仍面带轻松“知道是谁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他们穿着常服,一个浓眉,另一个 …看起来比较斯文。”洛丝特思忖着:“反正看年纪和气质,不像普通学员。但举止还是挺有礼貌的。”
不是普通学员、教官或任职人员的话,这里根本不会随便放人进来。那就是来柏林进修的国党军官?陈妤脑中迅速闪过了几个名字。
“只是觉得有点巧,所以跟你说一声。”
“谢谢你告诉我,洛丝特。”陈妤沉默片刻,真诚地道谢,“考核完弄了一身泥,我准备去冲洗一下。”
“那你快去吧,别着凉了。”洛丝特点点头“我也要抓紧时间处理档案了。”
回到寝室,陈妤仔细检查了门内侧和窗前布置的“机关”。见一切依旧,那悬着的心,才算轻轻落了地。
热水刺激着皮肤,冲刷掉一身的泥泞和寒气,也让她的思维愈发清晰。镜中的她,面色因热水而微微泛红,眼神却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两个中国男人,生面孔,浓眉…斯文…不是学员…”洛丝特的描述在她脑中盘旋。他们会是谁?目的是什么?联想到之前的窥视感,以及李潭岑早上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偶然。
她需要信息,需要确认。但如今,只能靠自己观察。
下午的课程是对中午考核内容的复盘与分析。艾里克中尉逐一评点各小队及个人在考核中的表现,从战术选择、火力运用到单兵动作,剖析得极为细致、苟刻。陈妤坐在中排靠过道的位置专注地听着,手中的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关键点。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学员们陆续离开研讨室,嘈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在走廊里回荡。
她没有直接去寻找那两个人,如果对方是冲她来的,总会有机会“偶遇”。
天色早被揉成了一块沉得发闷的黑布,连星子都不肯透半分光。陈妤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此时。一股淡淡的烟味,随夜风飘散而来。这味道不像是街头的廉价烟,倒带着点烟草特有的醇厚,显然是有人在附近吸了好一会儿。
就在她即将拐入通往咖啡馆的那条小巷时,一个身影从巷口的阴影处走出,恰好挡在了她的前方。
那人穿着一件常见的深色大衣。戴着软呢帽。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身姿挺拔。,指尖还夹着支燃到滤嘴的烟,烟味便是从他身上飘来的。他并没有进一步靠近,而是站在原地。
陈妤继续前行,在距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妤小姐?”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浙江口音
而后,阴影里又慢悠悠踱出一人。
邱/清/泉…黄/维…,这两位一个是黄埔军校二期生,一个是黄埔军校一期生。都是国内选派来德深造的军官。邱/清/泉在柏林陆军大学,黄/维则刚到不久。除了前段时间在新年聚会上见过外,他们与自己并无太多交集。此刻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是我。邱长官,黄长官。” 陈妤当即挺直脊背,正欲抬手敬礼。“你们。。。”
“省了。外头风大。” 黄/ 维/ 上前半步,一只手已然按上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阻止了她所有的动作。
邱/清/泉将烟蒂往巷壁粗糙的砖石上轻轻一碾,“嗤”的一声轻响,火星溅在积着薄雪的地面,瞬间灭了。随后手腕微扬,烟蒂在空中划了道短弧,精准落进巷口那只铁皮垃圾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只用目光与她轻轻一碰,然后投向一旁沉沉的夜色“你晚上…一个人散步?”
“是的,刚吃完晚饭,走走消食。”陈妤回答,语气不矜不伐。
黄/维适时地收回了手,推了推眼镜,语气相对缓和一些:“柏林冬夜寒冷,陈同学倒是好兴致。”
“散步好,能耳清目明。” 邱/清/泉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有些事,在脑子里转清楚了,路才走得稳。”
“邱长官的意思是?”陈妤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他。
他双手背在身后,踱了半步,侧身对着陈妤,目光如钩子般锁住她。“你怎么看待,你那位男旧识?”
“旧识?邱长官指的是李潭岑同学?”她直接点破,不再绕弯子。在这种级别的对话里,故作不知是愚蠢的。
邱/清/泉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陈同学不必紧张。”黄/维接口道,声音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们也是恰逢其会,有些情况,觉得有必要跟你通个气。并且,你们两家,渊源不浅?”
陈妤心中冷笑,果然绕到了这里。她语气不变,甚至带了点嘲弄:“都是老一辈的陈年往事。自祖父去世,我离家求学已久,对这些旧事不甚了了。更何况,如今我是军人,只认得军规条例。”
邱清泉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你志向可嘉,但年纪尚轻,或许对国内某些局势的复杂性了解不深。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派系林立,有些人,手一直伸得特别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所以我们身在海外,看似风光,实则处境微妙。至于那位李同学,恐怕他并非那么简单。”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手伸得特别长”几个字,几乎已经点明了指向戴/笠领导的特务处。陈妤垂下眼睑,心中念头飞转。邱、黄二人今日前来,看似是提醒和关怀,实则同样各怀心思。他们一方面警惕戴/笠势力对留德学员的渗透和控制,不愿看到自己这群“天子门生”被特/务政/治所裹挟;另一方面,他们或许也想借此机会,摸清她的底细和立场。
这是一场特殊的博弈。
陈妤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陈妤来德国,唯一的目的就是学习现代军事技术。我会谨言慎行,做好一个学员的本分。至于李同学,我与他虽有旧谊,但早已疏远。我会保持距离,妥善处理。”
黄/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评估她这番话的真伪。半晌,他脸上才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既如此,我们也就放心了。今日言,出我口,入你耳,还望好自为之。”
“我明白。”陈妤郑重点头,“今日只是与两位学长偶遇,闲聊了几句而已。只是不知…像他这样的情况,在柏林…多吗?
邱/清/泉眉头微皱,没有立刻回答。黄/维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具体情形,我们也不便多说。有些圈子,不必硬融;有些话题,不必深谈。你只需管好自身即可。”
这话等于默认了李潭岑并非个例,但也明确表示不愿深入这个话题,她识趣地不再追问。
随着二人渐渐离去,她目光从远处收回时,悄悄凝了几分锐色。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好了。我会让他们知道,我陈妤的路,只会由我自己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