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那团黑影停了下来,就在她这个隔间的正门外。它“嗅”到了什么,开始缓缓、试探地靠近。
这一觉,睡得瓷实
冯雪姝打了个哈欠
周围静悄悄的,和每一个熬人的夜晚,并无二致。
滴答滴答
除了挂钟的时针悠悠碾过。
“3:20”
还以为过了好久好久呢。
推开休息室的门,她眯了眯眼。护士站空着,台面上的病历夹整整齐齐,电话听筒搁在座机旁,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已经凉透。海德薇格呢?还有另一位叫瓦伦蒂娜的护士呢?她们去哪儿了?
护士站的台面一角,那里放着海德薇格经常随身携带的蓝色小笔记本,封面上还别着一支钢笔。
她手指轻触那本笔记本。凉的。她又看向值班表。瓦伦蒂娜应该在半小时前从供应室回来,海德薇格则负责夜间巡房。
她的视线扫过走廊,灯光有些暗,是有人关掉了部分顶灯,
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小型手电筒,她先走向最近的病房,3-4床,一个因车祸导致腿部骨折的男子,她轻轻推开门缝,他正在酣睡。
她继续检查了几间病房,一切如常。但越是这样,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经过盥洗室门口时,她看见地面上似乎有反光。
她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过去。
是一滩水渍,尚未完全干涸。痕迹从门内延伸出来,断断续续。
冯雪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水渍的边缘有点奇怪,像被什么拖拽过,而且,呈现淡淡的褐黄色。
碘伏?还是……
她忽然凝住了——听见了。
一阵压抑到极致的短促吸气声,丝丝缕缕的,仿佛就在几步之外,却又被这满室的寂静吞噬得断断续续。
海德薇格和瓦伦蒂娜,到现在连影子也不见。
零散的念头在在她脑子里一片一片地扣起来,咔哒,咔哒
她敛了声息,将手电筒光圈调到最小,只照亮脚前寸许。
“呼~呼~”
颈后的空气流动,
窸窸窣窣,冷浸浸,像条小蛇贴在皮肤游走。
光与暗暧昧的交界处,一双垩白的手悄冥冥“长”了出来。
粗大变形的指节,嶙嶒凸着,甲缝里,深深嵌着暗褐的垢。
它一寸寸撑开,阴影投在墙上,霎时放大,像两只突然振翼的黑鸟
朝着她咽喉最柔软处,直取而来。
她顺着袭来的方向侧闪,将手电筒的光束调大狠狠刺向身后那双眼睛
光圈照亮了一个高大佝偻的身影,但头发揪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
对方被强光猝然一激,随即两手改抓为抡。
来不及过多想
她一记扫踢,踹向对方胫骨
“呃!啊!”一声沉闷的痛嚎传来,是个男的。
她拿着手电筒的右手,狠狠砸向他肋部
啪,手电筒滚落在地。
就在对方失控的刹那,她快左手旋腕、压筋死死扣住了他因剧痛而软垂的一侧手腕。趁他躬身蜷缩之势,双手猛力一拽,
在他失衡后仰的惊呼声中,她的右臂穿颈而过,左手扣死右肘,同时腰背发力,双腿蹬地,将全身的重量和劲力聚成一点,朝着后下方硬生生坠压。
“哐当”
血痂凝刃的剪子,从他敞开的衣兜里滑落出来。
冯雪姝一脚将剪子踢向远处。
男人剧烈挣扎,双手抓挠着她的小臂。
渐渐的,那阵疯魔似的挣动,一点点瘪了,软了下去
“值班的人呢?值班的人呢!有人携带锐器进医院了!!有人携带锐器进医院了!”
就在她控制住局面,开始大声呼喊时。
他笑了。
那笑意轻飘飘的,带着全然不知世事险恶的天真
“医生姐姐,你要…给我做检…查吗”声调懵懂,断句奇怪,与他高大佝偻的身躯,形成可怖反差。
但随即,他眉头一皱,脸上天真的表情被暴躁的阴鸷取代,声音压低,粗声粗气地吼道:“松手!蠢货!你弄疼‘他’了!现在……轮到‘我’了”
她的呼吸在胸口里成了淤住的泥,沉甸甸的。手上力道仍分毫未减
是精神疾病,还是人格分裂?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她继续大喊道。
一股迥异于前的力量猛地从他身体深处炸开,手臂肌肉瞬间贲张,被扣住的手腕以,以一种违背关节活动限度的刁钻角度向后反拧。
冯雪姝吃痛,险些栽倒在地。
就是这一隙之机,男人腰腹爆发处超乎寻常的蛮力,竟要拖着她整个人向后猛撞向墙壁!
“太吵了,吵死了…要让你的嘴巴永远合上。”
“好啦,亲爱的,别生气,我们一起让她安静,就像以前那样。”
一个截然不同的尖细声音从他喉咙喃喃响起。
就在这时
“砰!哗啦——!”
一个人影从里面的杂货间踉跄扑出,是瓦伦蒂娜!她头发凌乱,额头一片青紫,嘴角带血,手里紧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卸下来的黄铜水管。
紧随其后,海德薇格也冲了出来,她脸色惨白如纸,拖着一根长长的粗绳。
显然,两人刚从昏迷中苏醒,挣脱了束缚。
“Narrah!”海德薇格嘶声喊道。
“制住他!别让他拿到剪刀!”
瓦伦蒂娜反应极快,也有些力气,她咬着牙,双手抡起铜管,用尽全力朝他腿弯处猛砸下去。
“呃啊——!”
男人一软,跪倒在地,眼神愤恨地盯着瓦伦蒂娜。
海德薇格冲上前,用最快的手法,配合冯雪姝将他的双脚牢牢捆住。
地上的人被捆成了粽子,危机暂时解除。冯雪姝赶紧检查了海德薇格和瓦伦蒂娜的伤势,好在并无大碍。
此时,杂沓的脚步声由远渐近。
…
医生和保安匆忙赶来,给那个男人注射了强效镇静剂。现场被封锁了。
海德薇格和瓦伦蒂娜受了些惊吓和轻伤,被带去处理伤口并接受询问。作为直接冲突者和值班医生,她向警察详细报告了事件的经过,包括对方异常的精神状态和突然爆发的战斗力。
整个下半夜没合眼。
早上交班时,贝蒂娜医生私下找到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Naarah,你做得很完美,非常的完美。这三天回去好好休息。不用担心,这只是医院和上面的内部事务。”
现在,她怎么也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为什么?后面赶来的那个老门卫和那个矮胖的护工,一看见担架上那个被束缚带捆得结实实、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就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被同时抽掉了骨头。
那个护工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睛瞪的要裂开,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
那几个词已经飘出来了,散在漫溢的冷气里
“鬼…”还有一句,
“早就死了的”
她拿上自己的挎包准备离开,刚要拉好拉链。
一张对折的蓝色纸条,静静躺在里面
她立即关门,拈起那张纸条,展开↓
“医院停车场南面第三排,IA-46318。司机在等,请来。
阅后即毁。”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解释。
…
一路上,司机只管凝神开车。
车窗玻璃蒙得严实,半点外头的光景都瞧不见。
她心绪如麻,不知将驶向何方。
末了,车子稳稳停住。
司机为她拉开门,一栋十余层的大楼撞入眼帘
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秘书模样的高大女子迎了上来,同样没有多余的话,引领她走向远处那部笼式电梯。
电梯上升发出低频的嗡鸣,那女子在五楼按下按钮。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门上只有数字编号。
506号房。女子敲了敲门。
“请进”
门被推开。这是一间宽敞、大气的办公室。
下一秒,椅子缓缓转了过来。
“你们东方人,都像猫一样安静吗?”
竟然是他——前些天在地下室,查看药品箱被自己撞见,而后说出这句话的那位国防军军官。
他坐在那,手指交叉相握在桌。
一双浅褐的眼眸沉在眼窝,眉峰斜斜挑上去,鼻梁高挺不突兀,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常服的肩章显示他是少尉。
“冯小姐,请。”他示意。
她依言,走到被拉开的椅子旁。
“咖啡?茶?或者来点别的。”
“不用了。谢谢长官。”冯雪姝拒绝干脆,“我想,你找我前来,不是为了讨论饮品。”
“很好,”他打了个响指。
“直接切入主题吧。我想,你在夏里特医院,度过了一个相当不平静的夜晚。”
呼吸声,隐隐从街道传来的汽车声,…无形的压力化作蚕茧,一点一点裹住她。
必须打起精神。
“是的,但很庆幸一切最终平息。”
她倒要看看,这人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平息?”他偏偏头,“小姐,如果你们阻止的不仅是一个危险的疯魔,还是被掩埋的错误,缝隙中的残渣呢?”
“鬼…”
“早就死了的。”
它们再次涌入耳中。
“所以,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撞破了这个‘错误’?”冯雪姝直盯着他“需要封口?还是警告”
“如果仅仅是封口或警告,你不会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方式可以简单的多”他的目光淡却沉,像早把一切勘透。
“你的表现,显示你并非一个普通的、只知埋头医学的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