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结束之后，我以为能歇几天。毕竟前前后后折腾了那么多个副本，心都找了好几颗，虫也抓了好几回，再来的话也太不讲道理了。

但副本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那天早上我醒过来，觉得不太对。太安静了。楼下卖早点的大爷不喊了，楼上没人放音乐了，窗外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风都没有。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没有人。一辆车停在路中间，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人。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一半，里面的货架倒了，饮料瓶滚了一地。对面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但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晏云舟？”

没人应。

“晏云舟！”

还是没人应。他不在房间里。我走到客厅，他的拖鞋在地上，被子掀开着，手机还在充电，人没了。我站在客厅中间，脑子嗡嗡响。他去哪儿了？被副本拉走了？还是——我不敢想。我跑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也是空的，安安静静，灯一闪一闪的。

我跑下楼，小区里没有人。花坛边的长椅上放着一杯奶茶，还是温的，喝了一半。秋千在晃，自己晃，没有人在上面。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外面的马路。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有没有人？！”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弹来弹去，像扔进井里的石头，听不见落地的响。

我一个人。这座城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路边，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那种——突然被扔进真空里的感觉。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回应。你喊了，没人听见。你死了，没人知道。

我得出去。离开这座城市。不管外面有什么，都比这里强。我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很久，经过超市、学校、医院、加油站，全是空的。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有的碎了一半，但里面都没有人。只有东西，人用的东西，人留下的东西，但没有人的痕迹。像是所有人在同一瞬间消失了，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走到城边的时候，我看见了它们。

僵尸。

密密麻麻的，站在城外，站成一条线，像墙。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在地上，但都在动。它们的皮肤是灰的，有的地方烂了，露出里面的骨头。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张着，里面是黑的，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洞。

我蹲下来，躲在广告牌后面，看着它们。太多了，数不清。从左边到右边，从东到西，围了一圈，把整座城围住了。出不去了。

不对。能出去。只要它们不发现我是人。

我低头看自己。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不像僵尸，像疯子。得化妆。我跑回附近的超市，找了一些东西——灰黑色的粉底，暗色的口红，还有一瓶假血。对着镜子，把脸涂白，把嘴唇涂黑，把血抹在脸上、脖子上、手上。照了照，像了。但还差点什么。僵尸的动作是僵的，直的，不灵活的。我试着学它们走路，腿不打弯，胳膊不摆，一步一步往前挪。像了。

我走回城边，混进僵尸堆里。它们没看我。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地上爬，但都没看我。我跟着它们走，一步一步，挪出了城。

城外是荒地，灰蒙蒙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土。僵尸们走得很慢，很散，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原地站着，不知道在等什么。我跟着一群往西走的，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回头一看，城已经远了，小得像一个盒子。

然后我迷路了。

四周全是荒地，看不见路，看不见房子，看不见任何标记。太阳在头顶，分不清东南西北。我站住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僵尸们还在走，有的从我身边过去，有的从我面前过去，没人看我。但有一个停住了。它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着我。它的脸烂了一半，能看见里面的骨头，眼睛是白的，但它在看我。我手心出汗了。它发现了？它闻出来了？我僵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呼吸。

它抬起手，指了指左边。

我愣了一下。它在给我指路？

它又指了一下，更用力了，像是在催我。

我往左边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它还在看我，歪着头，像在确认我走对了。我又走了几步，它转身走了，混进僵尸堆里，看不见了。

我站在荒地上，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嗓子发紧。一个僵尸，给我指路。它知道我不是同类。它知道我是人。但它没吃我，没叫别的僵尸来，反而给我指路。为什么？

想不明白。继续走。左边有一条路，柏油路，裂了缝，缝里长了草。沿着路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栋建筑，很大，灰色的，像以前的军事博物馆。门口停着几辆军车，车门开着，里面没人。墙上写着字，红色的，很大：“军事博物馆。”下面有一行小字：“二战飞机展，三楼。”

我走进去，里面很暗，窗子都用黑布遮着，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一楼是坦克、大炮、装甲车，都是旧的，锈了，有的还漏油。二楼是枪、刀、手榴弹，玻璃柜碎了一半，里面的东西不见了。三楼是飞机。

一架老式飞机停在展厅中间，螺旋桨的，双翼的，绿色的，机身上画着一个白星星。旁边有梯子，驾驶舱的门开着。

“你也是逃出来的？”

我吓了一跳。飞机旁边站着一个人，男的，四十来岁，穿着冲锋衣，背着包，手里拿着一个水壶。他看着我的脸，皱了皱眉。

“你这是什么妆？”

“化妆成僵尸混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聪明。”

“你也是？”

“我没化妆。我是从下水道爬出来的。僵尸不进下水道。”

“你也是这座城的？”

“嗯。我醒来的时候，城里没人了。就我一个。我在家待了两天，第三天出来的。找了三天，找到这里。”

“你会开飞机？”

“会。我以前是空军地勤，看别人开过。应该能行。”

应该能行。我盯着他，心里没底。

“就你一个人？”他问。

“嗯。”

“那走吧。两个人也能飞。”

我们爬进驾驶舱。他坐前面，我坐后面。他按了几个按钮，拧了几个开关，飞机震了一下，发动机响了。轰轰轰的，震得耳朵疼。

“坐稳了！”他喊。

飞机开始滑行，从展厅冲出去，撞碎了玻璃墙，冲上天空。我往后看，博物馆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城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地上全是荒地，灰蒙蒙的，看不见绿色。

飞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座城。很大，高楼林立，有灯光，有烟囱在冒烟。有人。活着的人。

“到了！”他喊。

我松了口气。但飞机突然抖了一下。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从轰轰轰变成了噗噗噗，像要断气。

“怎么了？”

“没油了！”

“没油了？！”

“油箱是空的！飞不了多远了！”

他低头看仪表盘，脸白了。“最多再飞五分钟。”

五分钟。那座城还在前面，看着近，但还有一段距离。飞不到。

“得减重。”他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下去。”他说。

“什么？”

“你下去，飞机轻了，就能飞到了。”

“我从哪儿下去？一万米高空？”

“有降落伞。后面舱里有。”

“我不会用。”

“我教你。”

他站起来，往后舱走。我盯着他的背影，手在抖。他要推我下去。不是教我用降落伞，是要把我推下去。他走过来，伸手要拉我。我往旁边躲了一下，他没够着。再伸手，我抓住了他的手，使劲一拽，他没站稳，往后倒。飞机在颠，他摔在地上，头撞在舱壁上，晕了。我看着他，手还在抖。我没想推他。是他先要推我的。我站起来，走到舱门边，把门打开。风灌进来，很大，吹得眼睛睁不开。他醒了，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