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不是昨天那扇门,是另一扇。更大,更沉,铁的,上面刻着花纹——不是花,是虫。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扇门。虫的眼睛是凹进去的,黑黑的,像在看你。
“走吧。”晏云舟拉着我走进去。
门里面不是走廊,不是房间,是——教堂。很大,很旧,长椅翻了一半,十字架倒在地上,彩绘玻璃碎了好几块,风吹进来,呜呜响。讲台还在,上面站着一个人。不是神父,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头发,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看着我们,没笑,也没怕。
“你们来了。”她说。
“你是谁?”晏云舟问。
“我是记录者。这个副本的记录者。”
“记录什么?”
“记录证词。”
她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七个人。七种说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在撒谎。你们要做的,是把所有证词连在一起,找出真相。”
“什么真相?”
“神父怎么死的。”
我愣了一下。“神父死了?”
“嗯。死了很久了。你们在找他的心,对吧?心在他死的地方。找到那个地方,就能找到心。”
“那七个人是谁?”
她指了指教堂后面。那里站着七个人,四男三女,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老,有的年轻,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哭。
“他们是神父生前认识的人。家人、朋友、邻居、同事。每个人都知道一些事,每个人也都隐瞒了一些事。你们一个一个问,问完了,告诉我答案。”
“什么答案?”
“神父的心在哪儿。”
她合上本子,走到旁边,坐下来,看着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是个老头,七十来岁,头发白了,背驼了,手里拄着拐杖。他看着我们,眼睛是红的,像哭过。
“你是谁?”晏云舟问。
“我是他爸。”
“神父的爸爸?”
“嗯。”
“他怎么死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自杀的。”
“什么时候?”
“二十六岁生日那天。”
“怎么自杀的?”
“跳楼。从教堂顶上跳下去的。”
“为什么?”
老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他说,“我跟他说,你不是我儿子。你是魔鬼。你不配当神父。你不配活着。”
他说完,哭了。眼泪从红红的眼睛里掉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我喝多了。说的气话。第二天他就跳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他爸。我怎么能说那种话。”
“他为什么是魔鬼?”晏云舟问。
老头抬起头,看着我们。“因为他脑子里有虫。从小就有。医生说治不好。一辈子都治不好。他每天都头疼,疼得撞墙。他说里面有东西在爬。没人信。都以为他疯了。他没疯。真的有虫。我见过。他头疼的时候,从耳朵里爬出来过。白的,细细的,跟蛆一样。”
“虫怎么来的?”
“不知道。生下来就有。他妈怀他的时候,去过一个地方。回来就不对劲了。整天说胡话,说有人在她肚子里种东西。生完他就死了。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嘴也是张着的。我看见她嘴里有虫。跟他耳朵里爬出来的一样。”
我盯着老头,后背发凉。虫是遗传的?还是被传染的?
“谢谢。”晏云舟说。
他拉着我走到第二个人面前。是个女的,三十来岁,长头发,穿着白大褂。是医生。
“你是谁?”
“我是他的主治医生。”
“他什么病?”
“偏头痛。查不出原因。CT、核磁、脑电图,都做过。正常。但他说疼,疼得想死。我给他开止痛药,不管用。开安眠药,也不管用。他说里面有东西在爬,我说那是幻觉。他不信,说我骗他。后来他不来了。”
“你信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信。有一次他头疼发作,在我诊室里。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喊‘出来了出来了’。我看见他耳朵里有东西在动。我拿手电筒照,没照到。它缩回去了。但我看见了。白的。细细的。在动。”
“你怎么没写在病历里?”
“因为我写了,别人会以为我疯了。”
“你现在说了。”
“因为你们不是正常人。你们能信。”
晏云舟没接话,拉着我走到第三个人面前。是个男的,五十来岁,胖胖的,穿着围裙。是卖早餐的。
“你是谁?”
“我是他邻居。住他楼下。”
“他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安静。不吵不闹。就是有点怪。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偶尔下来买早餐,买了就走,不多待。有一次他下来买豆浆,我多给了他一根油条,他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说好久没人对他这么好了。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想,他可能真的没人对他好。”
“他死的那天,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站在楼顶。我在楼下摆摊,抬头看见的。他穿着黑袍子,站在边上,风吹得衣服飘。我喊他,他没应。我跑上去,来不及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跳了。”
“他跳之前说了什么吗?”
“说了。我听见了。他说,爸,我不是魔鬼。”
老头在旁边哭了。哭得很凶,拐杖掉地上,人也站不稳了。
我走过去,把拐杖捡起来递给他。“他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老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流。“真的?”
“真的。他说你不是魔鬼。他说的。你听见了。”
老头抱着拐杖,哭得说不出话。
晏云舟拉着我走到第四个人面前。是个女的,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校服。是学生。
“你是谁?”
“我是他教过的学生。他以前在学校当过老师。教语文。”
“他教得怎么样?”
“好。他讲课很有意思,会讲故事。我们都喜欢他。但他不爱笑,总是板着脸。有一次我问他,老师你怎么不笑。他说,笑不出来。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笑的时候,虫会爬出来。”
“你信吗?”
“不信。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有一天下课,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低着头,手捂着耳朵。我走过去,他抬起头,我看见他耳朵里有东西。白的。在动。我叫了一声,他跑了。第二天就没来上课了。后来听说他去了教堂,当了神父。”
“你后来见过他吗?”
“见过。在教堂。我去做礼拜,看见他在讲台上。他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第一次见他笑。笑完就走了。再也没见过。”
“他笑的时候,虫爬出来了吗?”
“没有。他笑了,虫没出来。所以他是真的笑。不是为了藏虫。”
我盯着她,嗓子发紧。他笑不出来,是因为怕虫出来。但他对她笑了,虫没出来。因为那是真的笑。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高兴。
第五个人,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西装。是律师。
“你是谁?”
“我是他的辩护律师。”
“他犯过罪?”
“没有。他被人告过。说他传播邪教。说他在教堂里搞迷信活动。原告是他爸。”
我愣了一下。“他爸告他?”
“嗯。说他脑子有病,不适合当神父。要求教堂辞退他。官司打了半年,最后他赢了。但他辞职了。他说,教堂是干净的地方,不能因为他变脏。”
“他爸为什么告他?”
“因为他爸怕他。怕他脑子里的虫。怕虫传染给别人。怕别人知道虫是他妈传下来的。”
“虫会传染吗?”
“不知道。但没人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