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人,是个女的,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碎花衬衫。是教堂的清洁工。
“你是谁?”
“我是打扫教堂的。他来了之后,我就来了。他走了,我也走了。”
“他这个人怎么样?”
“好。特别好。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把教堂擦得干干净净。他说,教堂是神的家,不能脏。他自己也干净。衣服永远整整齐齐,头发永远梳得光光的。但他不照镜子。我问他为什么不照镜子,他说,镜子里有虫。”
“你见过虫吗?”
“见过。有一次他头疼,我在旁边。他抱着头,喊‘出来了出来了’。我看见他鼻子里的虫,白色的,细细的,爬出来一半,又缩回去了。我拿纸去擦,他推开我。说别碰,会传染。”
“你怕吗?”
“怕。但更怕他死。他死了,没人打扫教堂了。”
她哭了。“他死了之后,教堂就脏了。没人擦,没人扫,没人管。神不住这里了。”
第七个人,是个小孩。七八岁,穿着破衣服,脸上有泥,蹲在角落里,用树枝画地。画的是虫。
“你是谁?”
他抬头看着我。“我是他。”
“什么?”
“我是他。小时候的他。”
我愣住了。这是神父?小时候的神父?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他回不来了。他死了。我知道。但我还在等。”
“你等他干嘛?”
“等他带我走。离开这里。这里有虫。到处都是虫。地上有,墙上有,我脑子里也有。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走。但他不走。他怕虫传染给别人。他不走,我也不走。”
“他脑子里的虫,是你脑子里的虫?”
“嗯。一样的。从妈妈肚子里带出来的。妈妈死了,虫还在。虫活着,我们就活着。虫死了,我们就死了。”
“虫怎么才能死?”
他想了想。“找到心。心找到了,虫就死了。心在哪儿,虫在哪儿。虫死了,我们就自由了。”
“心在哪儿?”
他指了指地上。“在这里。教堂下面。他跳下去的地方。心在那里。埋了二十六年了。”
我低头看地上。地板是木头的,旧旧的,有裂缝。裂缝里有东西在动——白的,细细的,是虫。
“心在下面?”我问。
“嗯。他的心。他跳下去的时候,心摔出来了。掉在地上,没人捡。后来盖了教堂,心就在教堂下面。一直在。等有人来找。”
我回头看晏云舟。他皱着眉,看着地上的裂缝。
“怎么下去?”
小孩指了指讲台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木头的,关着。推开门,里面是楼梯,很陡,很黑,往下走。我们走下去,走了很久。楼梯很长,像没有尽头。墙上有虫在爬,白的,细细的,密密麻麻。脚底下也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到最下面,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米,黑的。地上有一个东西,在发光。走近了看,是一颗心。不是黑的,是红的。红的像血,亮的像灯。它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活的。
“这是他的心。”晏云舟说。
“怎么是红的?”
“因为是真的心。不是被虫吃了的那个。”
我蹲下来,看着那颗心。它跳得很慢,很稳,像在睡觉。伸手摸了一下,温的,软的,像刚摘下来的水果。
“拿走?”我问。
“嗯。”
他把心捧起来,放在口袋里。心还在跳,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
我们走上楼梯,走出教堂。那七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找到了?”老头问。
“找到了。”
“他的心,在哪儿?”
“在教堂下面。你儿子跳下去的地方。他一直在那儿。等你来找。”
老头哭了。哭得站不稳,坐在地上,抱着拐杖,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他爸。我怎么能说那种话。”
“他知道。”我说,“他说你不是魔鬼。他说的。”
老头抬起头看着我。“真的?”
“真的。他说的。跳下去之前说的。你听见了。”
老头抱着拐杖,哭得说不出话。
副本提示音响起:
【无名副本——完全通关。】
【真相:神父死于自杀。心埋于教堂之下。虫生于母体。死于真心。】
【解救人数:7。】
我盯着那行字,嗓子发紧。七个人,困了二十六年。终于自由了。
教堂开始变淡。从墙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长椅、讲台、十字架、彩绘玻璃——都淡了。那七个人也淡了。老头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笑了。小孩冲我们挥了挥手,说了两个字。我看清了,他说的是:“谢谢。”
他们消失了。
我们站在一片空地上。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暖的。地上有一扇门,亮亮的,像月亮。推开门,踩到自己家地板上。
副本提示音又响了:
【现有副本——通关进度:7/7。】
【剩余副本:0。】
【玩家:上官鎏枝、晏云舟——通关完成。】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现有副本?都通完了?哀牢山、心在何处、这个没名字的梦——都完了?
“完了?”我问。
“完了。”晏云舟说。
“没有副本了?”
“还有呢。”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个娃娃身上。娃娃的眼睛亮着,黑漆漆的,像活的。它在笑。
“你笑什么?”我问。
它没回答。但我觉得它在说:终于完了。
晏云舟把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心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阳光照在上面,红得像火。
“这颗心怎么办?”我问。
“留着。”
“留着干嘛?”
“提醒我们。”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心在哪儿。”
我盯着那颗心,突然想起那个小孩说的话:“心在哪儿,虫在哪儿。虫死了,我们就自由了。”虫死了吗?不知道。但心找到了。真的心。红的,亮的,跳着的。
“晏云舟。”
“嗯。”
“你说,神父现在在哪儿?”
他看着窗外,想了想。“在家。”
“在家?”
“嗯。跟他爸在一起。”
我笑了。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在心上,心跳快了一点。一下,两下,三下。
“它在说什么?”我问。
“它在说——”晏云舟顿了一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