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个,是最后一个。
是个小孩。七八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写的什么?走近了看,是三个字:“陈秀英。”
陈秀英愣住了。
“你认识我?”她问。
小孩抬起头,看着她。脸很脏,有泥,有泪,有鼻涕。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认识。你是我姐姐。”
陈秀英盯着她,嘴唇在抖。“小芳?”
“嗯。”
“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你走了,不回来。爸妈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找了好久。找了好久好久。找不到。后来我不找了。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会来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陈秀英蹲下来,抱着她,哭了。哭得很凶,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小时候外婆家隔壁那个小女孩,摔倒了爬不起来,哭得喘不上气。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不该一个人去。我不该丢下你。”
“没事。”小孩笑了,“你来了就好。”
她站起来,拉着陈秀英的手。“走吧。回家。爸妈在等我们。”
陈秀英回头看着我们,笑了。“谢谢。”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但她还拉着小孩的手,没松。两个人一起变淡,一起消失。最后只剩两句话,飘在空气里:
“姐,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好。”
她们走了。
林子里的雾散了。树变清楚了,路变清楚了。能看见远处的山,远处的天空,远处的光。出口就在前面,亮亮的,像月亮。
剩下的玩家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眼睛里有泪,有笑,有说不完的话。
“走吧。”晏云舟说。
“你们呢?”有人问。
“我们最后。”
他们一个一个走出去。踩到外面的地上,哭了。有人打电话给爸妈,有人打电话给朋友,有人蹲在地上哭,哭完了笑,笑完了哭。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女大学生,就是小伟的同学。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们。
“小伟真的回家了吗?”
“真的。”
“他爸妈知道吗?”
“知道了。娃娃帮他带的话。”
她笑了。“那就好。”
她走了。
林子里只剩我和晏云舟。还有那个娃娃,躺在地上,眼睛亮着。晏云舟弯腰捡起来,放回口袋。
副本提示音响起:
【哀牢山副本——完全通关。】
【解救人数:62。】
【死亡人数:3。】
【剩余玩家:19。】
我盯着那行字,嗓子发紧。六十二个人,困了几年、十几年、二十几年,终于出去了。三个人,死在这里,回不去了。但他们的花,带到了。
“走吧。”晏云舟拉着我往外走。
我们走出林子,走出雾,走出山。回头一看,哀牢山在月光里,很安静,很普通。不像有鬼的地方,不像困了那么多人的地方。但我知道,里面没人了。都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老城区那道白光。白光还在,亮亮的,像月亮。
“晏云舟。”
“嗯。”
“你说,陈秀英见到她爸妈了吗?”
“见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笑了。”
我盯着他背影,突然想哭。不是难过,是——感动。他等了千万年,等我说那三个字。等了那么久,没催过,没怨过,没走。就站在那里,等。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很能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那等我把最后一个副本通完。”
“好。”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出来了——比之前更清楚,穿着红衣服,手里拿着漫画。影子在笑。
“他替你笑了。”我说。
晏云舟耳朵红了,没回头。
我笑了,躺下来,闭上眼。梦里没有林子,没有雾,没有人哭。只有一扇门,亮亮的,像月亮。门上写着三个字:“上官鎏枝。”
我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白的,白得像纸。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等着人写。
我拿起笔,写下一行字:“陈秀英,你到家了吗?”
纸亮了。上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到了。爸妈在等我。谢谢你。”
我笑了。放下笔,走出门。
睁开眼,天亮了。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我。
“梦见什么了?”
“陈秀英。”
“她说什么?”
“说到家了。”
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操场。
“那就好。”他说。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光。老城区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不是哀牢山的门,是最后一个副本的门。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个故事。我的故事。
“晏云舟。”
“嗯。”
“今天不去副本了。”
“为什么?”
“休息一天。”
他看着我,耳朵红了。“休息一天干嘛?”
“陪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不看我。但他的手伸过来,放在我手上。手是暖的。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我们手上,照在那个娃娃身上。娃娃的眼睛亮着,黑漆漆的,像活的。它在笑。
“你笑什么?”我问。
它没回答。但我觉得它在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