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川没有立刻接。
很短的一瞬,他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它的代价。
然后他说:
“会不会喜欢我,不重要。”
“重要的是,别把不该由一个人承担的东西,写成一个人的问题。”
何琳终于抬起头,看了裴叙川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
像是在重新评估他到底站在哪里。
雷耶斯博士缓缓开口:“我也反对临时CEO方案。风波不是由管理失能引起,而是由决策链条引起。现在换人,只是在制造更大的道德幻觉。”
“市场不管道德幻觉。”邵闻说,“市场只看动作。”
他把草案往前推了一寸,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
“我正式提议:立即启动临时CEO遴选程序,并在候选人到位前,将外部沟通和重大资源审批交由CFO与COO联合代理。”
这不是讨论。
是提案。
主席沉默两秒,看向所有人:“有无补充意见?”
没有人先出声。
陆阈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个被讨论中的外部变量。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反对,不是辩解,只一句:
“提吧。”
这一句比任何争吵都冷。
因为它意味着——
他已经不准备再说服任何人。
主席点头:“进入表决。”
笔被递到每个人手边。
裴叙川没有拿笔。
他先抬眼,看向陆阈,声音很低:
“陆阈。”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CEO”或别的什么。
陆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裴叙川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有了很短的一瞬裂口。
“反对。”他说。
这不是命令。
也不是劝。
更像一句迟到的、想把局面拉回来的话。
陆阈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
“我听见了。”
然后收回视线。
投票开始。
笔尖落在纸上,声音很轻,却像一下一下敲在骨头上。
主席先看结果,再抬头。
会议室里那一刻静得过分。
“提案通过。”
没有人鼓掌。
也没有人说“很遗憾”。
只有那四个字落下来,像一扇门在陆阈面前彻底关上。
临时CEO遴选程序启动。
外部沟通与重大资源审批,自即日起由CFO与COO联合代理。
也就是说——
他还坐在CEO的位置上。
但这个位置最核心的一部分权力,已经被拿走了。
盛岑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像下一秒就要起身骂人。
CFO低头按了按眉心,像突然老了两岁。
何琳没有看陆阈,她只是把那张表决纸合上,动作很慢。
雷耶斯博士闭了闭眼,像在克制某种已经无可挽回的失望。
裴叙川没有动。
他看着桌面,几秒后,终于抬起头,声音很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三周前继续推进试点的票,是我投的。”
会议室里所有动作同时停了。
何琳猛地转头。
邵闻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CFO连呼吸都顿住。
裴叙川看着主席,语气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读一条早就该写进纪要的事实:
“继续有限扩大试点,是董事会决议。不是CEO个人决定。”
“如果今晚需要市场信号,那信号也应该从这里开始——”
他抬手,指尖在长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从董事会开始。”
空气沉到极点。
那一刻,陆阈终于又看了他一眼。
很短。
但不是刚才那种“我听见了”。
那一眼里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情绪——
像某种迟来的确认:你终于肯把自己写进责任链。
可这份确认来得太晚了。
主席没有接他的这段话,只说:“会议记录会如实写入。”
“至于临时CEO方案,”主席停了一下,“已通过,自即日起执行。”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盖章。
陆阈坐在那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身。
没有摔文件。
没有说“你们会后悔”。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他把面前那份《临时CEO过渡方案(草案)》拿起来,对折,放回桌上,动作整齐得像在归档一份普通文件。
然后他说:
“明白。”
只有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落下时,整个会议室都比刚才更冷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结束的,不是今天这场会。
是更早以前,还能被修回去的那部分东西。
陆阈转身往外走。
裴叙川在他经过自己位置时,终于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很短。
几乎算不上拦。
陆阈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裴叙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别做决定。”
陆阈看着会议室门口那片冷白的灯光,语气平静得让人发疼:
“今天不是我在做决定。”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先动。
裴叙川的手还停在半空,几秒后才慢慢收回去。
他看着那扇门,眼底第一次有了某种几乎压不住的东西。
不像愤怒。
也不像后悔。
更像——他终于知道,什么叫来不及。
晚上十点十一分。
陆阈的办公室没开顶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
邮箱新建窗口空着,主题栏里只有两个字:
辞职
光标在下面一闪一闪。
他没有立刻开始写。
只是把今天董事会通过的那份《临时CEO过渡方案》放在左边,把裴叙川那份个人桥接兜底承诺函放在右边。
一边是结构最终给他的答案。
一边是太晚写进来的承担。
陆阈看了很久。
然后,手指落下,敲出第一行字:
本人陆阈,自即日起申请辞去Parallax CEO及相关管理职务。
光标往下跳。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只剩机房远远的嗡鸣声。
像一台已经跑了太久的系统,终于决定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