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零九分,PR把那份记者置评请求打印出来,放到会议室正中。
纸只有两页。
第一页标题写得干净利落:
政府试点偏差审计备忘录——未解决发现
第二页,是三周前的内部结论摘要:
偏差风险已确认存在
修正方案尚未完成验证
建议暂停扩大试点范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CFO最先开口,声音发紧:“外面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份备忘录真假,是为什么它当时没公开。”
法务补了一句:“还有一个更糟的——媒体已经在问,CEO当时是否知情。”
PR把另一封邮件切到屏幕上。
标题几乎像在逼人回答:
Can Parallax confirm whether CEO Noah Lu knew of unresolved bias findings before the government pilot expanded?
(Parallax 能否确认,CEO Noah Lu 是否在政府试点扩大前已知晓未解决的偏差问题?)
盛岑低声骂了一句,骂完就闭嘴。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陆阈身上。
陆阈没有躲。
他把那份三周前的会议纪要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到桌上,语气平得没有一点波动:
“我知情。”
空气瞬间收紧。
CFO脸色变了:“陆阈——”
“但我当时要求暂停扩大试点。”陆阈接着说,连停顿都没有,“纪要第三页,第二条。建议缩小数据使用范围,待边界验证完成后再继续。”
法务立刻翻页,找到那一行,投到屏幕上。
白底黑字,写得很清楚:
CEO recommendation: pause expansion pending boundary verification.
(CEO建议:在边界验证完成前暂停扩大试点。)
再往下,是董事会当天通过的版本:
Proceed with limited expansion under remediation.
(在整改过程中继续有限扩大试点。)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PR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就是说——”
陆阈接上:“我知情,也提出过暂停。”
“但继续试点,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这句话一落,空气反而更冷了。
因为它太事实。
事实最难听,也最难绕。
裴叙川站在窗边,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停在那行“Proceed with limited expansion”上,停了半秒,像那几个字在此刻才终于有了真正的重量。
——三周前那张票,是他投的。
晚上六点二十七分,紧急董事会通知发了出来。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标题只有六个字:
审计风波处置会
地点仍旧是那间玻璃会议室。
灯比平时更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更像“决策人”,不像人。
陆阈到的时候,邵闻已经在里面。
邵闻是外部董事,做过两家上市公司的职业经理人,平时在董事会上很少多话,更多时候只盯数字、流程和风险暴露点。这样的人不讨厌,也不招人喜欢——因为他们很少站队,只站“可控”。
他今天带了两份纸。
一份是媒体舆情摘要。
一份是公司股东问询清单。
何琳也在。
她没像以前那样第一个开口,只是坐在那儿翻文件,眉心压得很低,像在算今天这一刀该不该落。
雷耶斯博士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上,直接说:“开始吧。”
主席没有念议程,先看法务:“先确认事实。”
法务照着屏幕念:
“第一,偏差审计备忘录真实存在;第二,CEO在三周前的内部会议中提出过暂停扩大试点建议;第三,董事会当时通过的版本为‘整改中有限扩大’;第四,今天下午相关备忘录内容被媒体获取,外部问询已进入第二轮。”
“所以结论很清楚。”邵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没有情绪,“问题不在于谁有没有看见备忘录。问题在于,市场现在只看到一句话——公司在已知存在偏差风险的前提下,继续扩大了政府试点。”
他把舆情摘要往桌中间一推。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同一类问题:
管理层是否失控?
创始人与董事会是否存在重大分歧?
为什么在边界未验证完成前继续推进?
当前CEO是否仍适合对外代表公司?
最后一行,被邵闻用笔圈了出来。
当前CEO是否仍适合对外代表公司。
陆阈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裴叙川抬眼,声音低而稳:“这是舆情问题,不是管理层能力问题。”
邵闻看向他,语气同样平静:“错。舆情就是管理问题的外显形式。市场不关心你们内部怎么分责任,它只看谁坐在那个位置上。”
何琳这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冷一点:
“我不喜欢这句话,但他没说错。现在外部要的不是解释,他们要一个信号。”
陆阈终于抬眼:“什么信号?”
邵闻看着他,很直接:
“公司会在危机期做职业化过渡。”
会议室里短暂地静了一秒。
然后陆阈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自嘲。
更像某种迟来的确认。
“继续说。”他说。
邵闻把第二份纸翻开,摊在桌上。
标题写得很标准,也很难看:
临时CEO过渡方案(草案)
下面只有两条核心:
启动临时CEO遴选程序
在候选人确定前,由CFO与COO共同代理外部沟通及重大资源审批
雷耶斯博士的眉头一下皱起来:“这太快了。”
邵闻答:“市场不会等我们慢慢解释。”
裴叙川看着那份草案,眼神沉得很深,声音却依旧平:
“你是在把‘风险控制’做成‘创始人降权’。”
邵闻没有否认,也没有装体面。
“这不是惩罚。”他说,“这是过渡。风波里最重要的是可预期性。现在最不可预期的变量,就是CEO同时出现在外部联盟发起人名单上,又处在政府试点偏差风波中央。”
他停顿一下,把话说得更彻底:
“公司需要一个更让市场安心的对外代表。”
这句没有脏字。
也没有攻击。
但比骂人还狠。
因为它说的是:你不够让人安心。
陆阈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盛岑在旁边忍了又忍,还是开口:“V3今天下午按计划完成演示,工程线没有失控。把技术负责人从外部口径里剥出来,问题只会更大。”
何琳看了盛岑一眼:“问题是,市场不看V3的进度条。”
“那就让他们看。”陆阈终于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阈的语气很淡然,像在谈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修订意见:
“偏差备忘录里,我提出过暂停。你们当时没有采纳。”
“现在出了风波,你们又要用‘临时CEO’告诉市场——问题出在创始人身上。”
他停了一秒,补了一句极轻却极重的话:
“这很方便。”
空气一下沉下去。
邵闻皱眉:“我没有说问题在你。”
陆阈看着他,眼神冷得像玻璃反光:
“那你现在提出的方案,效果是什么?”
没有人接话。
因为效果太明显了——
市场会理解为:公司正在把问题从“董事会决策”转移成“CEO管理”。
这就是这份草案真正的用处。
裴叙川这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
“我反对。”
全场安静。
他没有抬高音量,也没有拍桌,只把每个字都压得很清楚:
“审计问题需要处理,舆情问题需要回应,政府试点需要暂停复核——我都同意。”
“但把创始人从这个位置上摘下来,只会向市场传递一个更危险的信号——董事会不再信任自己的CEO。”
邵闻回得很快:“董事会现在首先要做的不是表达信任,而是表达稳定。”
“稳定不是换一个更会说话的人。”裴叙川看着他,“稳定是把责任说清楚。”
邵闻问:“那你要怎么说?说三周前是董事会多数决继续推进?说我们明知道有偏差风险还有限扩大试点?你觉得市场会因为你‘诚实’就更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