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二分,陆阈的电脑还亮着。
收件人一栏已经填好。
主题也写得很完整:
辞职申请及交接清单
正文写到第四条,光标停在末尾,一闪一闪,像在催他按下发送。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最终没有动。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PR发来消息:
明早十点,政府试点偏差风波第一轮公开说明。
记者已明确要求 CEO 出面。
陆阈看完,手指从发送键上挪开,把邮件存进草稿箱。
不是心软。
也不是犹豫。
他合上电脑,房间里只剩机房远远传来的低频嗡鸣声。像一台跑了太久的系统,在彻底停机前,还得撑完最后一轮任务。
早上九点零八分,war room 里满是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白板上写着三行字:
Fact(事实)
Risk(风险)
Statement(说明)
PR正在把记者提问一条条列出来:
CEO 是否在试点扩大前已知晓偏差风险?
为什么明知存在问题仍继续推进?
Open Protocol 是否影响了管理层判断?
董事会是否仍信任现任 CEO?
最后一条,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
陆阈走进来时,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CFO抬头,眼下全是没睡过的痕迹:“外部要的是一个明确姿态。政府那边也在等说明。”
法务把一页稿子推过来:“这是第一版口径。”
陆阈低头看了一眼。
开头写的是:
对于造成的外部疑虑,公司深表遗憾……
他直接把那页纸合上,推回去。
“删掉‘遗憾’。”他说。
PR愣了一下:“那写什么?”
陆阈语气很平:
“写事实。”
他坐下,接过键盘,自己把开头改了。
偏差问题真实存在。
公司即日起暂停政府试点扩大,启动独立复核。
未完成边界验证前,相关试点不再推进。
PR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呼吸都轻了一点。
这不是公关稿。
这是处理决定。
CFO低声说:“董事会那边的意思是……最好不要把内部决策分歧说得太明显。”
陆阈抬眼:“我不说分歧。”
“我只说——我当时提出过暂停。”
法务一惊:“这会不会把董事会架上去?”
“不会。”陆阈说,“这是纪要里写着的事实。”
会议室门被推开。
裴叙川进来时,手里拿着昨晚那份审计备忘录复印件。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新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了一句:
“谁上?”
PR下意识看向陆阈。
CFO也看向陆阈。
整个房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他表态。
陆阈把稿子保存,站起身:
“我上。”
裴叙川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低声说:“你可以不上。”
陆阈看向他,语气不重,却把话说得很清楚:
“今天坐在CEO位置上的人还是我。”
“那就该我去。”
这一句落下时,空气短暂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昨晚临时CEO方案已经通过了。
只是还没执行。
也就是说,他明知道自己已经在被替代的路径上,还是站了出来。
裴叙川看着他,眼底有一瞬极淡的紧绷,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只问:
“你打算怎么说?”
陆阈看着屏幕,声音很冷静:
“照事实说。”
“偏差存在。我知情。我提出过暂停。今天起全面暂停扩大试点,独立复核。”
PR吸了口气:“那Open Protocol呢?一定会有人问。”
陆阈答得很快:
“我参与边界治理,不参与资本结构。”
“这和今天要解释的事,不是一个问题。”
裴叙川站在原地,没有打断,也没有修辞。
只是看着陆阈把所有最尖锐的问题,压进最简洁的答案里。
这时候他忽然说:
“如果有人问责任。”
陆阈抬眼。
裴叙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可以去说,那一票是我投的。”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陆阈看着他,停了半秒,摇头:
“今天不行。”
“今天你说这个,市场只会把公司直接判死。”
他把那份审计备忘录从裴叙川手里抽过来,放到桌上,动作很稳:
“今天先把火压住。”
“后面的责任,再说。”
这不是原谅。
也不是替他开脱。
是陆阈仍旧在用最冷的方式,替公司挡第一波刀。
裴叙川看着他,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最终只说:
“好。”
十点整,公开说明开始。
不是大型发布会,只是一场媒体连线和同步直播。
背景板很简洁,只有公司Logo和一句固定的英文口号。
陆阈站在镜头前,没有带稿。
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PR站在侧后方,法务坐在更后面,裴叙川没有出镜,只站在视线之外的阴影里。
第一盏补光灯亮起来时,陆阈的脸被照得很清楚。
没有疲惫。
没有狼狈。
也没有试图讨好任何人的表情。
主持人简单说明后,直接进入媒体提问。
第一个问题就很尖:
“陆先生,请确认,您是否在政府试点扩大前,就知道存在未解决的偏差发现?”
陆阈看着镜头,语气平稳:
“是。”
场内静了一秒。
记者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快,这么干净。
“那为什么公司仍然推进了试点扩大?”
陆阈没有躲:
“三周前,我在内部会议里提出过暂停扩大试点,等待边界验证完成。最终公司采取的是‘整改中有限扩大’的决议。”
“今天起,相关试点全面暂停,进入独立复核。”
这句话一出,PR在后面几乎是立刻低头给所有媒体联系人发文字同步。
——全面暂停。独立复核。
第二个问题更狠:
“所以,您是在暗示董事会无视了您的专业判断吗?”
这次,陆阈停了半秒。
然后他说:
“我不是来暗示任何人。”
“我只是把事实说清楚。”
“边界不是出事后用来解释的。边界是出事前用来阻止的。”
这句话落下时,整个直播后台都静了。
屏幕另一端的评论区却瞬间滚快了。
PR看着实时监测页面,低声吸了口气。
——这句会被截出去。
第三个问题来得更直接:
“Open Protocol 是否影响了您的判断?董事会是否仍然信任您担任CEO?”
PR差点要抬手切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