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陆阈的脑海里闪过一句更直白的翻译:
框架内的妥协 = 你听我的。
他并不愤怒。愤怒是情绪,情绪会让判断失真。
他把遥控器放在讲台上,
指尖离开塑料壳的那刻,
仿佛把体温也抽走了。
“Parallax的优势来自数据的干净。”
陆阈说,
“你说的合作渠道,会让模型的因果链条变脏。
解释性一旦崩塌,我们就不再是我们。”
“你们可以在技术上做隔离。”
裴叙川说,
“你是做算法的,你比我清楚——隔离不是难题。”
“隔离不是难题,信任是。”陆阈说。
这句话落下时,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裴叙川的目光微微一顿。
很短,短到没人能捕捉,
像一根细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震动却留在空气里。
CFO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笑着说:“我们很感谢裴总的建议,后续可以一对一详谈。今天我们先把路演流程走完。”
“当然。”裴叙川点头,
态度客气到滴水不漏,
“我只是希望你们把‘活下去’放在‘坚持’之前。”
陆阈抬眼,第一次正面看清裴叙川的脸。
他长得很干净,轮廓利落,眼神却不像干净的人——那里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精确到近乎冷酷的计算。
像资本本身。
路演结束后,投资人散去。玻璃门一开一合,脚步声逐渐远离,会议室回归空旷。
陆阈把笔记本合上,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Noah。”
他没有回头。
只有美国同事会这么叫他。
他不讨厌这个名字,但也谈不上喜欢。名字只是一个接口,情绪不该绑定在接口上。
CFO走过来,压低声音,
“别在现场硬碰。裴叙川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陆阈说。
CFO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句:“我们需要钱。”
陆阈看着屏幕上已经熄灭的投影,
轻声回答:“我们需要钱,不代表要把自己卖出去。”
CFO叹气,像是被现实砸得无话可说,转身去收拾资料。
会议室只剩下陆阈一个人时,门又被推开了。
裴叙川没有带助理。他进来时甚至没发出太大声音,像是这个空间本就为他预留了一条通道。
“陆博士。”他依旧这么叫,保持距离。
陆阈转身,眼神平静:“裴总还有什么要说?”
裴叙川走到会议桌旁,把一份纸质文件放下——Term Sheet。(融资条款清单)
厚度不夸张,却压得桌面仿佛沉了一寸。
“我想把话说得更直接。”
裴叙川说,“我愿意投你们。但条件必须写清楚。”
陆阈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没有立刻翻开。
他知道,真正的控制从来不靠语气,而靠条款。
“董事会席位、投票权、数据合规委员会……”
裴叙川边说边指,
“这些不是针对你,是针对风险。你们现在像一辆速度过快的车,没有刹车。”
陆阈终于翻开第一页。纸张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他一条条看下去,眼神越来越冷。
其中一条写着:技术决策需经董事会多数同意。
另一条写着:
关键基础设施访问权限由COO与投资方共同监管。
陆阈抬头,
问得很轻:“你要我的权限?”
裴叙川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要的是安全。”
“安全不该以削弱创始人为代价。”陆阈说。
裴叙川看着他,像看一个执拗的算法参数。“你把‘你’和‘公司’绑得太紧了。”
陆阈笑了一下。
那笑意比裴叙川刚才的更淡,更冷。
“你把‘控制’和‘保护’绑得也很紧。”
陆阈说,“裴总,你到底想保护什么?”
裴叙川沉默了一秒。
就那一秒,陆阈听见了自己心脏不合时宜的一下跳动。很轻,却像某种预警。
裴叙川最终开口,
语气依旧平静:“我是在帮你。”
陆阈盯着他:“你帮的是公司,还是我?”
裴叙川没有回答。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空调风声都显得清晰,久到窗外的夕阳把玻璃楼群的边缘染成冷金色。
陆阈把Term Sheet合上,推回去。
“裴总。”他说,“你的钱很贵。”
裴叙川微微挑眉。
陆阈继续道:“贵到我付不起。”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电脑。动作不急不躁,却像已经把结论写进了心里。
裴叙川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你会回来的。”
那句话很轻,像陈述一个必然的结果。
陆阈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走出会议室那一刻,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CFO发来的消息:
“董事会临时加会。今晚九点。”
陆阈站在走廊尽头,
玻璃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城市。
灯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无数被点燃的监视器。
陆阈看了三秒,锁屏。
走廊尽头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某种无声的表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