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温度恒定在68华氏度,
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落下来,
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霜,
贴在皮肤上。
陆阈站在投影屏前,
指尖擦过遥控器的边缘。
遥控器被他握得太久,
塑料壳已经带了体温,却仍旧让人觉得凉。
冷白的会议灯落在陆阈侧脸上,把那张脸照得过分干净。
骨相利,鼻梁高,唇线薄,连下颌的收束都像拿尺量过。
他不是那种第一眼就带着攻击性的漂亮,恰恰相反——越安静,越让人不敢轻慢。
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冷,稳,锋口不露,却没人会怀疑它真拔出来时有多利。
会议室里有人说话,他抬眼看过去,
只一秒,
就足够让那点原本还在飘的声音自己收回去。
屏幕上是最后一页:Parallax Decision Engine — B轮融资路演。
白底黑字,简洁到几乎冷酷。
他不喜欢花哨的包装。
模型不会因为设计感更强就更准确,
风险也不会因为字体更柔和就更温顺。
投资人看不懂算法不丢人,
丢人的是用算法去迎合他们想听的答案。
台下坐着一排人,西装与衬衫在灯光下泛出近乎相同的灰。
有人在翻纸,有人在看手机,有人盯着他,眼神像在估算一件资产。
他不抬头也知道——今天的重点不在他,也不在模型,而在第一排那个人。
裴叙川。
他那张脸是典型的上位者长相。
下颌线利落,眉眼深,情绪收得太干净,越显得人冷而贵。
黑色西装贴着肩背落下来,线条利落得几乎没有一丝多余折痕。
但真正先压住人的,
从来不是那张脸,
是那种过分稳定的掌控感——像他一出现,场子里的节奏、视线、甚至别人接下来该怎么开口,
都得先经过他一遍。
他没有像多数投资人那样把自己塞进笔记本屏幕后面,也没有夸张的表情。
他坐得很直,袖口露出一点点金属的冷光,像一条不动声色的界线。
陆阈的余光扫过他,忽然想起业内对他的评价:
“他不是投人,他是收人。”
陆阈把那句话当作夸张的传闻。
直到此刻,
他意识到传闻从来不会空穴来风。
他继续讲下去。
“……Parallax不是一个聊天模型。
它的核心是决策。
我们的目标是让它在复杂约束条件下生成可解释的最优策略,
不是生成看起来正确的回答。”
他的声音不高,
字句压得很稳,
像把每一个音节都扣在桌面上。
“我们拒绝使用来源不明的数据。
也拒绝任何可能触发合规风险的灰色渠道。
模型要长跑,第一步不能走歪。”
最后一句落下,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几秒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更像一种“终于来了”的确认。
那笑来自第一排。
裴叙川抬手,甚至没有打断的姿态,语气也很平静:“陆博士。”
陆阈不喜欢别人叫他“博士”。
在硅谷,这种称呼要么是客气,要么是隔开距离。
裴叙川显然更偏向后者。
“你的理想很贵。”
裴叙川说,
“贵到公司付不起。”
他没有提高音量,却像把一枚钉子轻轻钉进墙里——不响,却牢。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有人停下翻页。
CFO在旁边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像是想提醒他别在路演现场起冲突。
陆阈没有看CFO。
他看着裴叙川,像看一段不按预期输出的代码。
“贵在哪里?”陆阈问。
他问得很轻。不是挑衅,更像纯粹的逻辑追问。
裴叙川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像是对一个“还没有学会谈判的人”保持耐心。
“贵在你把风险当成信条。”
他说,“你说拒绝灰色数据,拒绝政府合作,拒绝一切可能带来争议的增长路径——听上去很漂亮。
但你的runway只有六个月。市场不会因为你‘拒绝’就放过你,监管也不会因为你‘坚持’就给你豁免。”
陆阈的指尖收紧了一瞬。遥控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
“合规不是信条,是底线。”
陆阈说,“底线不是用来谈判的。”
裴叙川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陆阈,像在判断这句“底线”背后的成本能否被拆解。
他把话题转得很顺,
“我不否认你的底线。但底线要靠现金流维持。你现在的策略——”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给这句话留出体面。
“——会把大家逼进死胡同。”
有人点头,有人低声交流。
那种“我们终于有人替我们说出来了”的默契在空气里浮动,像一层看不见的灰。
陆阈听得出来,裴叙川的每一句都很合理。
合理到让人无法当场反驳。可越合理,越让人窒息。
因为合理的背面是控制。
裴叙川继续道:“我给出一个更现实的方案:你们可以保留核心算法,但数据侧必须引入可规模化的合作渠道。政府合规项目不是毒药,是护城河。你们需要的不是拒绝,而是框架。”
“框架?”陆阈重复了一遍。
裴叙川看着他,“框架内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