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济淮把叶昂带到自己在H市的居所。
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小区,绿化很好,楼与楼之间隔得远,夜里听不见一点车声。
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就是玄关,彭济淮往里走了几步,指着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那间,你住。”
叶昂站在门口,没动。
彭济淮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读懂了他心里的想法,嗤了一声。
“你那老房子,今天那帮人能追到警察局门口,明天就能摸到你家里去。”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房间走,“还想守孝?得了吧,人都死了,还差你那几天?”
叶昂猛地抬起头。
这话太刺耳了。爷爷刚走,他连守孝都不行?
他张口要反驳,彭济淮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又补了一句:
“你这小孩,别到时候晚上一个人待着害怕,魇住了,我还得请人专门照顾你。”
叶昂的话噎在喉咙里。
彭济淮走到自己房门口,转过身,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
“而且,”他说,““眼睛”无处不在。他们的目标就是你。”
他顿了顿。
“如果他们今晚摸到你家里去杀你,你觉得你能活下来的几率是多大?”
叶昂沉默了。
“在我这儿呆着,是最聪明的选择。”
没等叶昂回答,彭济淮就自顾自走了进去,阖上了门。
门没关严,叶昂听见他在里面叮嘱了几句。很快,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从另一间房里出来,走到叶昂面前。
“小伙子,饿不饿?阿姨给你下碗面?”
叶昂摇摇头。
“那早点休息,房间里有卫生间,缺什么跟阿姨说。”她笑笑,又补充道,“彭老其实人很好的,就是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他走进那个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很大,能看到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躺到床上,枕着手臂,盯着天花板。
这一天太长了。
他想起彭济淮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
他又想起爷爷。
叶昂闭上眼睛。
他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
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过着今天发生的事。撞车时的巨响,玻璃渣飞溅的画面,彭济淮把他从车里拖出来的那只手,灵堂上那些贪婪的眼神,林雨春挡在他面前说“我是他未婚妻”时发抖的声音。
他心里对这个认识不到两天就一起经历了生死攸关的瞬间的老人改了观,发觉他其实和刚刚见到时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太一样,是一个说话比较直外冷心热的老爷爷,刀子嘴豆腐心就是形容他们这类人的。
他回想重生回来的这段时间。
他以为自己有上辈子的经验,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他提前带爷爷去检查身体,盯着爷爷吃药,注意平时的饮食,不让爷爷干重活。
他本以为这样提前预判了,一切都会朝着他所设想的好的方向发展。
可爷爷还是走了。
不是病死,是被那个人活活气死的。
他握紧双拳,指甲掐进掌心。
难道他只是个重活了一次的可怜人?根本没有什么金手指,只能眼睁睁看着每个人既定的命运,却无法改变?
这个世界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他这个小小的变量,造成的变化都会被它轻易修正。
那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知道了命运车轮的行进方向,又有什么用?
他只感到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因为他的重生,事情已经偏离了上辈子的轨迹。他不再有什么超越常人的能力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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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彭济淮也睡不着。
他靠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摊着一本旧相册。
暖黄的床头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照片,每翻一页,就停很久。
第一张,是两个年轻人在部队门口的合影。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肩膀挨着肩膀。左边的那个温润,右边的那个笑得痞气。
那是他和叶引章的第一张合影。
那时候他们都才二十出头。他是刚入伍的新兵,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不服。叶引章比他大一岁,老兵,带他的班长。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训练场上,他和另一个新兵打起来了,两个人都挂了彩。叶引章过来拉架,他还在气头上,一拳挥过去。叶引章躲开,反手就把他按在地上。
“小子,脾气不小啊。”叶引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打架?行,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练。我陪你打,打到你服为止。”
后来他真的服了。
不是被打服的。
是看见叶引章训练回来,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擦药,肩膀上一片淤青。那是陪他对练时被他揍的。
他走过去,闷声说:“班长,对不起。”
叶引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对什么不起?你小子有股劲儿,我喜欢。”他把药瓶扔给他,“来,帮我涂一下。后背够不着。”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最默契的搭档。
训练场上,他们是配合最默契的突击小组。演习的时候,他们总能把对面耍得团团转。晚上熄灯后,他们偷偷溜出去,坐在操场上抽烟,看星星。
彭济淮想家的时候,叶引章就坐他旁边,指着天上的月亮。
“你看,这月亮和老家看见的是同一个。你想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想你。”
彭济淮嗤了一声:“酸不酸?”
可那天晚上,他真的没再想家了。
后来他们一起执行任务,最危险的那次,被外国雇佣兵围困在一个废弃的房子里。
和组织断了联系,补给快吃完了,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需要有人突围出去,负责吸引火力,让另一个人逃走求援。
叶引章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去。”
彭济淮一把抓住他:“放屁!我去!”
叶引章看着他,笑了。
“济淮,”他说,“你比我跑得快。你去搬救兵,我来拖住他们。”
彭济淮的眼睛红了。
“不行……不行!要去一起去!”
“一起死?”叶引章摇摇头,“没那个必要,我是班长听我的!”
他拉开枪栓,检查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