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刃尖茉莉 > 第2章 001黄昏永诀断柔肠

第2章 001黄昏永诀断柔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一世

三月的H市,干冷得跟秋天似的,太阳刚露脸两天,滨河公园的垂柳就迫不及待地冒出新芽,仿佛挑衅依然裹着羽绒服的人们。

叶昂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她。

H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白玉兰的淡香混在一起。他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挪,护工在身后跟着,说叶老您慢点。他没吭声,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三天前他住进来,肝癌晚期,疼得整夜睡不着。护士站的小姑娘翻病历,随口提起隔壁病房住着一位姓林的奶奶,也七十多了,摔了一跤进医院,没人陪护。

姓林。七十多。

他问叫什么名字。小护士说,林雨春,一个很美的名字。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快二十分钟,不知道该以什么姿势推开那扇门见到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门开了。

她拄着拐杖,头发白透了,稀稀疏疏拢在耳后。右脸颊有一道斜长的疤,从颧骨到下颌,老了以后缩成淡褐色,像一道干涸的河堤。她抬眼望向护士站,眼神掠过叶昂,又猛地一看,浑浊的瞳孔慢慢聚拢,干裂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他说:“小春姐姐。”

她手里的搪瓷杯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水溅湿了布面的鞋面,她没低头,只是定定看着他,像在看一场隔了五十年的雾。

“小昂。”她说。

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昂一辈子没服过输,没掉过泪。

爷爷下葬那年他十八岁,二叔三叔蹲在爷爷生前精心侍弄的花圃边上抽烟,烟灰落了一地,没人掸。他没哭,只想着等人都走了要好好把地扫扫。

后来大学毕业他接手花圃,冬天大棚塌了,苗冻死完了,他一个人用手全扒出来,手上全是划痕,血迹斑斑,他也没哭,只想着收拾完去街上问问有没有招工的,好攒点钱过冬。

但这天晚上他坐在林雨春的病床边,窗外是H市墨色的夜,远处是高楼大厦上的巨幅广告和川流不息的车灯。他拉着林雨春的手,那只手布满老年斑,指节因常常干活而粗大变形,掌心有经年累月的老茧,像冬天的树皮。

这一刻,他真的想哭了,无力的。

愤怒的火焰在他胸腔翻涌,他想大声质问老天爷为何如此捉弄他们,五十多年不曾相见。

他想起十七岁时那双手。

那双手手握着画笔,指尖沾着水彩颜料,蓝的,绿的,赭石色。她画院子里的栀子花,画校门外的大松树,画他蹲在地上嫁接月季时汗湿的后背。她画完藏在身后不给他看,他抢,她跑,雪白的衬衫鼓成帆,青涩的爱恋荡起桨。

“你以后一定是大画家。”他大声的喊。

“那是当然,我是天才。”她有些骄傲的仰起脸,回头朝他明媚一笑,十七岁的眼睛亮得像滨河公园湖心的太阳。

后来他大学没读完,担起生活的重担,去跟老师傅学育苗。她大学读的会计,因为爸妈说画画当不了饭吃,以死相逼她,她说算了呗算了吧。他发消息宽慰她:会计也好,只要是你都都一定能做好。她回道:我是不会放弃画画的。

他攒钱买了第一套画具送给她,进口水彩,三十六色,花了他三个月的工资。她收下,只说:太贵了,以后别买了。没多久水彩颜料被原封不动退还给他,叶昂永远都记得那天,他心如刀绞。

再后来,联系渐少了。

他从苗圃工人干到技术员,自考大专,又读专升本,四十岁那年他有了自己的花卉草木公司,五十岁把生意从H市做到其他市。他没结婚,却很少提起林雨春,只将她藏在心里的隐秘处,每年春天路过滨河公园时,看见柳树发芽,才停一会儿。

他早已配不上她了,林雨春给他暗示了。

她的画会挂在画廊里,或者出了画册,或者去了外国巡展。他相信林雨春一定可以,因为上学的时候班里的黑板报就都是她出的,回回都是一等奖。

他就喜欢她画画时恣意洒脱自信的样子。

他想象中她永远停在十七岁,扎马尾,笑起来就像冬日的暖阳,眼角微翘,颜料弄脏了袖口。

他以为她早成了画家,她那么有天赋,即便没有经过专业的学习,又能怎样呢?她就是可以做的很好。

他没想到她一直在这里。

老厂房的职工楼,三楼朝北,阴郁拥挤,终年晒不到太阳。

叶昂第一次来她家是林雨春出院以后。他坚持送她回家,护工不放心,医生护士都劝他别到处折腾,他忍不住发了火,说自己又活不了多久了,不差这几下。他陪她坐公交,五十多年没一起走过了,两两无言。路上颠簸的厉害,她有些晕车,头靠在窗边眼睛紧闭,眉头紧锁,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攥紧了手帕心疼的厉害,却还是不敢碰她,只敢默默看着她。

房子很小,四十来平,很干净整洁,家具还是八十年代的式样。沙发罩洗得发白,茶几上压着玻璃板,下面压着地图和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

照片里是她刚上大学时照的。

林雨春为叶昂端来水,看他细细打量这照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么多年就留了这一张相片了,变化太大了这些年而且我还。。。你可别看了都不好看”林雨春下意识摸着脸上的伤疤暗淡了神色,只胡乱扯过东西遮住相片。

刚进门叶昂就隐隐感觉不对劲,趁林雨春倒茶去了他好好打量了这间小屋的布置。

墙上没有画。

他问,你的画呢都不贴起来了吗现在。

她顿了顿,说,早不画了。

叶昂看她神色平静,张了张嘴,不知说些什么。

那天下午她在厨房忙,说给他做小时候爱吃的鸡蛋面。他坐在有些拥挤的客厅里,目光落在木柜上。柜门半开,里头塞着一卷卷发黄的纸,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抽出一卷,展开。

是一幅画。

清晨的薄雾笼着院落。一个人蹲在地上低头摆弄手里的一枝月季。画上没有题字,右下角用铅笔写:十三岁。

他的手抖起来。

想起那些个真挚,单纯,甚至是幼稚的誓词,那些个他心脏颤动的瞬间。

也许她也不曾忘记。

他听见厨房里的切菜声,笃,笃,笃,刀落在案板上,节奏缓慢,像老钟的摆。他把画卷好,放回原处,抬手抹了一把脸。

她端着两碗面出来,蛋搅散在汤里,葱花切得细碎。

他吃了一口,咸了。

“还是这个味,除了我妈只有你做的我最爱吃”林雨春听了久违的笑了,还是俩人见面第一次笑。他吸溜吸溜一碗下肚感到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他从没想过这样一个平凡的傍晚会在他快死的时候出现。

叶昂一直想要个家,有他和林雨春还有他们的孩子,可惜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却拖延了50多年才实现。

叶昂开始每天去她家。

早晨从医院打完针,瞒着医生,打车穿过半个城市。她起初不让他来,说你这身体跑什么跑,好好躺着。他不吭声,第二天照旧。

她慢慢不赶他了,每天给他留着洗净的嘎啦果。

他帮她修漏水的水龙头,换掉忽明忽灭的灯泡,清理老不经用的油烟机。她坐在一旁看着打趣,说昂啊你个大老板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叶昂笑道“小春姐姐不要笑我了,年轻时候什么活都干过。”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拼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很能干,小小年纪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他蹲在地上拧水阀,没接话。

他想起二十多岁时候给林雨春写信,总是写了撕,撕了写。他不敢写别的,只写花圃的事,今年月季开得好,扦插的栀子活了七成。他不知道她想不想听这些,但他与林雨春的联系也只剩这些了。

他把水龙头装好,站起身,腰咯吱一下,就像老旧的风箱发出了一声怪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