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继续画画了?你从小画的就好。”他问。
她没回答。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道疤上,淡褐色变得近乎透明。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白发,动作很慢。
“大学毕业,我爸病了。”她说,“家里急需要钱,我一毕业就去厂里当了会计,下班了还去摆摊卖鞋垫,没精力画了。”
他没问她有没有结婚。他来这些天,从没见过家里有男人的痕迹。照片,衣物,一样都没有。她也没提。
他只知道她一个人孤独的住了很多年。
那天傍晚离开时,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暮色从楼梯间的窗子漫进来,冷的透骨。他想起她刚才说话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她讲起画画,眼睛里有光,像把阳光也塞进她的眼眸里了。
他突然想抽根烟。
四月初,滨河公园的垂丝海棠开了。
他带她去看花。
她腿脚不好,他推着她,沿着湖慢慢走。春日的阳光薄薄铺在水面上,微风拂过肩头。她坐在轮椅上,仰头摸柳条,不知被风从何处带来的粉白的花瓣落了几片在她膝上。
“以前这里没有这么多花。”她说。
“后来种的。”他说,“早些年搞城市绿化,我公司投了标。”
她偏过头看他,“这树是你种的?”
“有几棵是。”他指给她看,“那几棵晚樱,还有那几棵海棠。”
湖边长椅上坐着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两个人嘻嘻哈哈的滚作一团。
叶昂停下轮椅,在她旁边蹲下身。
他看见她的手搭在扶手上,青筋凸起,皮肤像发皱的宣纸。他想起当年她的手,细长灵巧,捏着画笔时指尖微微泛红。他写过无数次,始终写不出那双手究竟有多好看。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躲。
“雨春。”他说。
她低头看他。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找过她,回H市出差,托人到处打听她的下落,找了她好久,只听说她结婚了,搬了家,没人知道搬去了哪里。想说他把当年那套水彩颜料一直留着,搬来搬去换了好些地方住都没舍得扔。想说每年春天他一个人来滨河公园,看那些海棠一年年长高。
他想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年轻时不敢开口。
可他快死了,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废物。
她的眼睛浑浊了,不复当年的清澈明亮。那道疤横在脸颊上,他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她不说,他不敢问。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春日的湖边,和她一起看花。
“下辈子,”他说,“我还做个爱花的花匠。”
“那我还给你画画。”她说。
叶昂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好像老天爷已经等不及带他走了。
四月中旬他开始频繁昏睡,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林雨春把病房布置得尽量舒适,带来她养的那盆君子兰,放在窗台上。他醒来时盯着那盆花看,不说话。
林雨春每天都来。
她坐公交车,从老城区到医院,换乘两趟,单程将近一小时。他让她别跑了,他不忍见她每次来到病房时惨白的脸,她也不听。她坐在病床边,有时和他说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削水果。她削苹果的手势很慢,手指已不灵活了,皮削得厚薄不均,叶昂还记得她十五六岁时候根本不会干这些的,那时候她的手只用画画和学习。
有一天傍晚,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淡金色。
她忽然说:“我画了你很多张。”
他惊讶的看向她。
“没画完。”她说,“那次我们最后一次在火车站见面,你说去做学徒,让我等你发达的消息。我偷偷画你,你走得太快,我只画了背影。”
她低头,手指摩挲着病床的白床单。
“后来信来了,我也不敢回。”
他问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低头抚平揉皱的床单。
窗外有鸟叫,暮色渐渐沉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怕我一回,你就再也不写了。”她说,“你不写,我不知道你在那里过的什么生活,不知道跟你说什么。你写,我还能骗自己,你还是那个在花圃里种月季的少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落泪。
叶昂抬起手,颤巍巍的,想替她擦眼睛。手抬到一半,落下去。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滑落,凉凉的。
五月二十五号
叶昂不太清醒了。他时而醒,时而昏睡,醒时目光搜寻她,找到她了,就安静下来。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他忽然醒了,神志格外清明,握着她的手不肯松。
她俯身靠近他,听见他在说话。
“下辈子……”他的声音很轻。
“下辈子,我哪都不去,就在那等你,你一叫我我准出来。”
“你画画,我给你种一院子的花。你爱画什么画什么。”
“栀子花,”他顿了顿,“海棠。月季。还有……”
他没说完。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远处有隐约的雷声,滚向天边。她的手还握在他掌心,干燥的,温热的,布满了五十年的茧。
她轻轻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叶昂走了。
窗台上的君子兰开了第一朵花,橙红色的,像一团小火苗。他的手还握在她掌心,慢慢凉下去。
她没有哭。只是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后来医生进来,护士进来。病房里人来人往,她一直坐在那里,白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傍晚时人散尽了。
她站在窗前,瘦小的身子佝偻着,影子落在地上,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