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裴卿寒的声音,圆桌静得只余呼吸,心里那些不见光的成见不解在星辉中消融。
别人的故事再长也有尽头,但或多或少能留下些痕迹。
裴卿寒说完,眼睫上下轻扫,一众人恍惚中隐约动容的脸闪过,他放松身躯,全然依偎在顾墨怀里,神识里周围争对身后人的恶意慢慢散去。
在夜色里原本还有些紧绷的氛围放松下来,裴卿寒喉结轻滚,喝下一口凉水,细密附着在喉间的渴意缓解。
他清浅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握住桌上的长颈酒瓶,指腹贴合,肌肤的温度侵染死物。
——游戏继续。
酒瓶停下,稳稳指向一个位置。
原本清晰的排布此时倒是东倒西歪,不甚清晰了,酒瓶只有一个,却端端正正指向两个人,紧紧密密挨在一处。
众人细细看去,勉强辨认出这原先是顾墨的位置。
视线忽然集中了,定定落在一袭白衣,几乎被视为信仰的仙人面不改色,神祗般庄重高洁的面容肃穆,姿势却旖旎。
禁忌滋生在安静的空气,不知怎的,许寂欢呼吸一滞。
该死,这两人居然意外的甜美。
黄知鸢挠挠下巴,圆眼睛亮亮的,折现出一种敏锐智慧的光芒:“你,是故意的吧。”
年纪轻轻的师妹阅历千帆,早已看透了许多东西,也失去了许多美好的感情。
比如对长辈的尊重。
裴卿寒眸色淡淡:“嗯。”
黄知鸢冷笑一声:“即使你否认,我也不相信你的人品。”
然而何曾几时,“裴卿寒”这个名字几乎是所有修士的信仰,正道的化身。
只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许寂欢扶额,将手搭在少年臂弯,轻轻往回拉了下:“小鸟,他说嗯。”
黄知鸢石化,呆呆愣愣放下手,看着顾墨耳尖微红,大手伸向“真话”,她默默无言半晌,忽然喃喃:“师姐,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厢正吐槽,那厢顾墨的手忽然被止住,裴卿寒侧过脸,高挺微凉的鼻尖缓缓蹭过魔尊脖颈,似乎很舒服,眼睛眯起来,睫毛在一片温热里闪烁:“要不要选另外一叠?”
顾墨一顿,手指无意识张开些许,莹白指尖乘虚而入,细细密密挨蹭着进来,占满狭小空间。
体温在众目睽睽下交换,两人手心贴手背,十指相扣着。
魔尊的手已然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魔界吹嘘,自家尊上可谓“抬手间灰飞烟灭”,如今看来却只是软趴趴一团,被仙尊轻而易举随意摆弄,听话落在“任务”上面。
许寂欢看着裴卿寒状似冰冷,实则眼尾带笑、面目含春一张俏脸,安慰一般拍拍黄知鸢的肩:“你往好处想,本该仙魔大战,民不聊生,如今却天下太平,甚至还能共同御敌。”
“这一切,”大师姐挑眉,黄知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裴卿寒正将手指合拢,引着顾墨捻起一张薄纸片,神色认真,似是正有要事在前:“都幸亏这两人是恋爱脑。”
黄知鸢神色凄楚,短短一天不到,这个本来天真善良开朗活泼正义凛然的逍遥宗修士,如今眼睛红血丝弥漫,活像是遭了大罪:“我……我都明白,可是……”
她闭嘴不言了,整个人怏怏地。
今日的雨下得巧妙,一只黄色小鸟和黑色小鸟被淋湿了,黑色小鸟被小心翼翼地烘干,好好地呆在最温暖的地方,连肚腹最柔软的羽毛都恨不得露出来才好。
而黄色小鸟呢?
师姐用力揉了揉黄知鸢的头:“幻想破灭了?”
黄知鸢睁着一双眼,静静看着许寂欢,迷茫从澄澈里露出来:“也不算吧……就是感觉,怎么一下子全都变了?“
从小别人家的孩子,修真界众望所归的裴仙长面目全非不说,师姐也好似变得促狭了起来,明明一直以杀魔救苍生为己任,但是老板却从魔兽之口救了她。
而且……裴仙长刚刚讲述的故事,也悄然在黄知鸢——包括在座各位新兴之士——心里都埋下了一粒种子。
魔尊,并不如传说中那样可憎,反而、大概、似乎是个好魔。
被揣摩着的魔尊,此刻只是眨着那双漂亮眼睛,耳廓微红,默默看着白纸上鲜明的字迹,被裴卿寒在指节处轻轻敲了下,像是催促。
“是什么?”他问:“我想知道。”
看着陡然间智商修为视力极速下降的某人,许寂欢露出点浅淡笑意,忽然问:“还记得‘斩妖除魔’基础课第一句教的什么吗?”
黄知鸢一向是好学生,她开口轻声说。
——“这门课程,名字错了。”
教授这门课的老师年龄已经很大,也不习惯用那些永葆青春的法术,轻微有些驼背,声音沧桑:“我呢,也是近几年才恍然大悟。”
她平常总是是笑眯眯的,很亲和的样子,此刻却露出几分惭愧,极轻地叹一口气,犹豫半晌,最终只落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善恶何拘族类?”
看着底下这些似懂非懂的学生,老者笑笑,将书随意丢弃一边,悠然开口:“斩妖除魔杀人卫道,终究旨在‘惩恶扬善’,而非皮囊功法。”
师长沧桑的嗓音悠悠然穿过岁月,温和地为迷途的学生荡开白茫茫一片雾,不知何时起,那根深蒂固的“排异”观念,悄然间松动了些许。
毕竟,那个被逼着念任务,耳尖几乎红透了的魔尊,实在不像什么一言不合毁灭世界的疯子。
许寂欢摸了下小鸟的头,不讲那些大道理,只是问:“今天开心吗?”
黄知鸢犹豫了会,终究顺从本心:“开心的。”
许寂欢笑着看她。
这些在她预料之外发生的事情,虽说措手不及,但……她很喜欢这样的师姐,很喜欢这样的老板,很喜欢这样的大家。
被雨水沾湿的绒毛似乎蓬开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