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身旁之人深吻十五息,不得提前分开。”
空气里似乎染上几分燥热,顾墨语气平直地念完,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绯红蔓延到脸颊,周遭瞬间炸开些许低低的声音。
许寂欢收回摸着黄知鸢头的手,捏了捏眉间,喃喃:“里面有这个词吗?”
然而不管他人怎么想,裴卿寒已经抬手轻轻托住顾墨的后颈,指腹不自觉摩挲着,微微起身贴近,眼底深成一片湖,潮汐起落,蒙上安静的温柔。
顾墨浑身一僵,却没有躲闪,轻轻抬首,主动迎了上去。
起初只是极轻的触碰,柔软嘴唇密密叠在一起,像两只碰鼻尖的小兽,似乎还带着几分无处安放的羞怯。
顾墨清楚的,自己是魔。
裴卿寒吻的好认真,几乎有些固执了,他主动将那点清浅的触碰加深,辗转轻蹭,灼热的情潮下面,红软舌尖轻蹭时带着安抚意味,一点点吻去顾墨藏在骨血里的不安。
那些怯懦,孤苦,惶恐。
他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哄一个受过太多伤的孩子,呼吸放得很轻。
顾墨大多数时候是被动承受的那一个。
不舍得躲闪,也不敢上前,安安静静等在一处小地方,期待着裴卿寒的靠近,攥着那一点糖,就可以等很久。
心跳在胸腔撞击,与肋骨贴近又分离,吻像雪花,一片片落进温热里化开,好温柔,好干净。
桌边低低的嗡鸣不知何时静了下去,就在舌尖相触的那一瞬,一层白雾笼罩而下,将两人彻底裹住,外界再也看不清分毫,只剩下两道模糊交叠的影子。
明明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动作,看不清神情,甚至如没有从刚才就看到整个过程,都辨认不出这是两个依偎的人。
可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灼烫,却实实在在裹住了所有见证者。
这是独独为顾墨下的一场雪。
唇齿间的暖意一点点撬开紧绷的神经,顾墨开始试探着回应,深埋的,属于魔尊的贪念升起来,近乎渴求地贴近,大手无意识陷入劲瘦有力的窄腰,柔软的白衣堆起海浪。
裴卿寒的心思,太浅太好懂。
顾墨这种人,怎么可以只单单拥有爱情?
他要有结伴而行的朋友,去斩奸除恶带着一身少年气,也许会沾些血在衣服上,锋利的眉眼俊朗,但这次人们看见了,只会由衷赞叹拥护:“魔尊又在日行一善。”
小狗不在乎他人的评价,摇着尾巴,毛绒绒地跑向仙尊,裴卿寒会皱眉,一寸寸捏过,连骨骼都要丈量,仔仔细细检查这具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满意地发现很健康,奖励亲亲。
浓重的生命力从那双眼睛透出来,笑眯眯的,素来冷硬凌厉的眉眼彻底软化下来,暖意软乎乎地铺在裴卿寒脸上,他会毫不犹豫吻回来,声音缠倦:“我爱你。”
他微微仰着脸,任由裴卿寒细细摩挲自己的脸颊,鼻尖互相蹭着,灼烫的大手坚定环在仙尊腰间,不再空茫。
这次没有人会说魔尊怎么会和仙尊不相配了。
“我不在乎的。”顾墨声音很低,长睫煽动间许多情愫涌出,直白露在裴卿寒眼前:“我只属于你。”
交接的湿润模糊了语言,却让感情再真挚不过。
裴卿寒含住唇珠,爱恋地吮了吮,热气上涌间回应:“我清楚的。”
顾墨不要不稀罕,是因为他魔好,别人该给却不给,裴卿寒就来取顾墨本应得到的。
许寂欢无言看着,太阳穴隐隐作痛,无奈又好笑。
这真是机关算尽。
平日里虽然守礼讲法,却仍能看出那人骨子里的目中无人,此刻却将逍遥宗这堆最天真也最热血的少年齐聚一堂,连她这个师姐也不放过。
总归是同门一场,许寂欢叹息一声,轻声叮嘱:“他俩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故事既然听完了,咱们先回房,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说罢站起身,正待往屋内走,有弟子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询问:“师姐,仙长所言是为真否?”
许寂欢顿住脚步,无意识往客栈大门看了眼。
门敞开着,有风透进来,不知何时雨停了,现在望去,还颇有一些塞外风情。
她笑了下,随意点点头:“那肯定,你应该有感觉,这吐真丸药力强劲,是师傅给我的,上面附有天道真意,法则之内只能口吐真言。”
弟子呐呐应声,神情恍惚,似是世界观重塑了一遍。
众人跟着起身,各自道别后走向自己的卧室,将世界留给这两人。
十五息,二十五息……
不知何时,交缠的二人瞬移回房,唇齿相依的力道近乎失控,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掠夺,又像是在填补。
人爱人,就会贪怨痴念,食欲混着爱欲,总感觉身体空落,似乎只有吃下对方,拆碎了融入骨血,气息、温度、灵魂都一并占为己有,才能稍稍缓解些许。
然而又因为舍不得,揉进胸腔的力道放缓,矛盾的情感在内心碰撞,身体一阵一阵地战栗着,吻落得又急又烫。
像饕餮一样,腹中有火在燃烧,焦渴爬遍全身——好想吃点什么,得要吃点什么。
于是唾液,红舌,软肉被吸食,顾墨扣住裴卿寒的后颈,也同样被双臂禁锢,眼神赤诚,像要把人烤化了,好一点一点抿吃干净。
裴卿寒双臂似蛇,缓缓滑落下来,嘶嘶作响,空荡的胃腔在叫嚣,手顺着顾墨的胳膊游弋,指腹定格,紧紧贴在手腕处。
脉搏跳动的声音一向是很好的食物,有力起伏,喂养皙白的指尖,一呼一吸皆被吞入肺腑,裴卿寒双目不再清明,蒙上迷离:“……好饿。”
顾墨浅笑,全然满足他:“那就吃点什么。”
芒种前后,小麦生长旺盛,正是收割好时节,夏日烈日灼灼,太阳暴晒下显出漂亮颜色,此时忽地落下雪白,农田里被压弯腰的麦子直直立起来,怔怔望着。
这一阵成熟的是冬小麦,在寒冬腊月里播种,生来就要经受更多冷,种子瑟瑟发抖待在厚重土壤里,上方浅浅设下一层保护罩。
可大雪终究落了下来,轻飘飘覆在麦田上,给如此幼小的它盖上一层厚厚的、暖融融的棉被,好好将风雨挡下。
栽种的农民笑嘻嘻的,褶子堆起来,点根旱烟叼在嘴里:“瑞雪兆丰年啊!”
雪没有情绪,只任意四处落下痕迹,旁人的喜悦感激欣慰再多,对于这天上产物来说,本就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小麦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侥幸偷得一点宽容。
从此之后,种子一路生长,开春后扛过倒春寒,被杂草争抢养分,病虫肆意啃咬叶片茎秆,而这一年,罕见遇上大旱。
农民哀愁,又点起根旱烟,雾气飘渺,模糊紧皱的眉头:“……唉,这可怎么办……”
小麦不怕,虽然再也不曾亲眼见过雪,但那融化后的水滴已经全然包裹过它,在那幼小的身躯落下深深的痕迹。
终究还是磕磕盼盼长大,成熟期到来,一向挺直的身杆终究累了,疲惫弯下,几乎要倒伏在地。
马上那冒着寒光的镰刀就要砍下它的头颅。
忽然一点熟悉的凉意,小麦抬起头,被湿润浸透,蒙上水光,再一次被大雪包容。
六月局部飞雪。
从来漠然的精灵亲吻它,低低告诉它:“我为你而来。”
小麦是如此开心,喃喃:“那就请您吃掉我吧。”
雪于是持续飘落,终然将那再次挺直的小麦完全包裹,它轻笑:“长大了。”
吃掉还要很花些力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