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掠过成排的梧桐树，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但她那双巧手啊，做点心的功夫一点没丢，反而好像更……怎么说，更凝练了。不用眼睛看，凭手指的感觉，就知道面醒没醒到位，火候差几分。那种味道，外面买不到。”

陈然静静地听着，能从她的话语里描摹出一位慈爱、要强又手巧的老人形象。“很期待。”他诚恳地说。

林乔笑了：“保管你吃过就忘不掉。对了，今天立夏，奶奶肯定要做麦粿和茶叶蛋。麦粿是用新鲜麻叶捣汁和的糯米粉，吃起来有股特别的清香，你可能没见过。”

两人就这样一路聊着，话题围绕食物、旧事和即将见面的老人。车子驶离城区，风景渐渐开阔，空气中似乎也多了几分乡野的清新气息。

不多时，祝福堰熟悉的村口便在眼前。车子拐进小路，停在熟悉的院门外。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阳光明晃晃地洒了一院子。墙角几盆万年青绿得发亮，白墙黑瓦的老屋静立在光里。奶奶郑珠凤系着藏青色的旧围裙，正坐在堂屋门口摘豆角，闻声抬头，脸上立刻漾开了深深的笑纹。

“哎哟，来啦！正要炒菜呢，快进来，外头晒！”她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爷爷林飞鸿也从里屋踱出来，笑呵呵地招呼。

“爷爷奶奶，立夏安康。”陈然笑着问候，熟门熟路地将东西放在八仙桌一角。

“安康安康！人来就好，又带这些做什么。”

奶奶嘴上嗔怪，眼里的喜气却藏不住，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正好，你爷爷早上去后山坳里掐了最嫩的麻叶，碧绿生青的，就等你们来，下午做麦粿！”

午饭扑来满屋的家常暖意。奶奶快手添了几样菜：金黄红润的番茄炒蛋、清蒸得恰到好处的带鱼、油亮红艳的红烧大虾、干香入味的??带豆，还有一锅奶白的笋干冬瓜排骨汤——样样都是林乔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四人围坐，碗筷轻碰，细碎的声响融在饭菜香里。奶奶自己没怎么夹菜，只是笑盈盈望着陈然，温声说：“小陈，多吃点，千万别客气。番茄、带豆都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蛋是自家鸡窝摸的，就图个新鲜。也不知你爱吃什么，就按乔乔口味做了，你随意，就当在家里一样。”

陈然连连应着，吃得很认真。

饭后，爷爷泡了壶解腻的绿茶。稍歇了歇，奶奶便起身从厨房端出个竹筛，里面果然堆着洗净沥干的麻叶，叶片肥嫩，颜色是那种饱含水分的、鲜灵的深绿。

“乔乔，小陈，你们喝茶，奶奶去捣叶子。”

她说着，已朝厨房旁那间兼做储物用的“点心屋”走去。

“奶奶，我跟你一块儿。”林乔站起来。

“我也去，要不我帮着烧火？”陈然也起身。

“不用你，灶头热。你爷爷会烧的。”奶奶摆摆手，却没再拦，任林乔领着陈然跟了进去。屋里光线稍暗，却更显阴凉，石臼和陶盆静静摆在角落。

麻叶被放入石臼，奶奶熟稔地拿起沉重的石杵，一下一下，稳稳捣起来。碧绿的汁液渐渐渗出，清涩的香气在阴凉空气里漫开。

才捣不久，林乔便走过去。“奶奶，您歇会儿，让陈然来。”她轻轻接过石杵，转头朝陈然一笑，“你来试试？年纪轻轻的，有的是力气。”

陈然立刻会意，接过那沉实的石杵。“奶奶您坐会儿，这活儿交给我。”他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找到了节奏，捣击有力而均匀。石杵起落间，麻叶迅速化作细腻的泥蓉，更多清冽的汁水涌出，那初夏植物的鲜活气息仿佛被他蓬勃的劲力催发得更浓了。

奶奶站在一旁，用围裙擦擦手，眼角的笑纹舒展开。她看着陈然专注用力的样子，又看看林乔，点点头：“好，好，年轻人劲儿足，捣得就是快。”

捣好的叶泥缓缓倒入雪白的糯米粉与少许粳米粉中。奶奶的手像有魔法，揉、按、揣、打，将粉与汁水融合成一块光滑柔韧、颜色均匀的青绿面团。它静静躺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宛如温润的碧玉，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醒面的时候，奶奶开始煮茶叶蛋。她从橱柜深处摸出个旧铁皮盒子，里头是去年的龙井，又取出一个小陶罐，装着八角。“立夏的蛋，得用鸭蛋，壳硬，经撞。”

她一边说，一边将青壳鸭蛋洗净，冷水下锅。没有繁杂香料，只抓一把茶叶、撒几勺盐、淋些酱油、丢两颗八角。火焰舔着锅底，水渐沸，咸香与茶香交织升腾，与麦粿面团那清冽的植物气息奇妙地共存于老屋的空气里。

面团醒好，奶奶开始分剂子。林乔也上手，将小团揉圆，再轻轻压成憨拙的扁圆饼。陈然试做了一个，边缘总不太规整，奶奶看了直笑：“读书人的手，拿笔杆子行，做这个还得练。”他也不介意，仔细瞧着林乔的动作。

麦粿上了蒸笼，灶膛里塞进晒干的竹爿，火苗活泼地跳跃。等待的时光慵懒而充满期待。

“出笼了——”奶奶一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