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揭开,热气轰然而起。待白雾散些,便见笼屉里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像雨后的苔痕。麦粿变得温润半透明,那股清苦的植物香经蒸汽激发,反而沉淀成一种更沉稳、更诱人的气息。茶叶蛋也煮好了,浸在深色汤汁里,蛋壳裂出好看的冰纹。
下午点心就摆在八仙桌上。一人一碗清茶,配着碧绿的麦粿和酱色的蛋。奶奶挑出两个蛋,递给林乔和陈然:“立夏的规矩,碰一碰,碰掉晦气,碰来运气。”
两人笑着,像孩子般认真用蛋头轻轻一撞。
“咔。”
一声轻响,陈然手里的蛋壳裂了缝。
“看来好运都给你了。”他笑道,利落剥开蛋壳,蛋白上茶色纹路如水墨。咬一口,咸香入味,是时间赋予的醇厚。
林乔拿起一个温热的麦粿,咬下。口感软糯弹牙,紧接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麻叶清香盈满口腔,清冽中带着微苦,苦后是悠长的回甘。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嫌弃,那时味蕾渴望更直接的刺激,裹着咸菜笋丝肉末的菜包饺才是心头好。如今走过许多地方,尝过许多滋味,反而在这最本真、甚至有些“倔强”的植物气息里,品出了踏实与安宁。
“怎么样?”她问陈然,掰了一半递过去。
陈然细细咀嚼,点点头:“很特别的味道。像是……把春天山野的气息,直接吃进了嘴里。”他看向她,“你小时候真不爱吃?”
“嫌它没味道,”林乔坦白,又咬了一口,“现在觉得,这才是它该有的、最好的味道。”
爷爷奶奶听着,脸上是满足的平和。阳光西斜,透过木格窗棂,在老旧洁净的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食物的热气与茶烟袅袅纠缠,光阴在此刻变得缓慢而醇厚。
该回城了。奶奶忙用食品袋装好剩下的麦粿和茶叶蛋,非要他们带上。“晚上饿了蒸一蒸就能吃。你们年轻人忙,常常吃不上热乎的。”
走到院门口,暮色已开始涂抹远山。陈然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对送出来的爷爷奶奶郑重道:“爷爷奶奶,那我们回去了。”
“好,好,路上慢点。常回来。”爷爷话不多,却字字恳切。奶奶拉着林乔的手,悄悄又看了一眼陈然,眼里满是笑意。
“路上一定慢点。”奶奶握着林乔的手没放,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陈然的手臂,眼里的笑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空了就回来。”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晒谷坪。后视镜里,两位老人的身影渐渐变小,却一直立在原地,朝他们挥着手,直至拐过弯道,被屋角和树木遮去。
车子驶上回城的山路,窗外的田野逐渐被城市的灯火取代。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流淌。陈然忽然开口:“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林乔正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出神,闻言转过头:“明天?没什么特别安排,大概在家整理整理,看看书吧。怎么了?”
陈然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扬起:“明天我有点安排,想请你腾出一天时间。”
“什么安排?”林乔好奇地侧过身。
“保密。”陈然转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穿得舒服点,别穿裙子。”
“这么神秘?”林乔被勾起了兴趣,“连一点提示都没有?”
陈然想了想,说:“算是……补一个迟到的约会项目。”
林乔还想再问,陈然已经笑着摇头:“别问了,明天就知道了。相信我。”
看着他笃定的侧脸,林乔心里泛起一丝甜意,点了点头:“好吧,信你一次。”
其实陈然的计划并不复杂。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次闲聊时林乔提起过,说一个人在佛罗伦萨旅游的时候,某天傍晚路过一个街头旋转木马。周围都是被家长扶着上去的小朋友,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花三欧元买了一张票。音乐响起时,木马载着她一圈圈旋转,暮色中的老城街景在眼前流转,那种单纯的快乐让她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