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错题本，林乔心里一酸。“老师，对不起，当年我说要复读，所以……”

“哎，说这些干什么。”王老师笑着摆摆手，“你的人生路走得很好，老师为你高兴。心理学好啊，研究人的心理，这也不简单。”他示意林乔坐下，“跟我说说，这几年都学了什么？”

林乔在王老师身边坐下，开始讲述自己的专业转向。从本科生物工程到硕士心理学，再到意大利的认知心理学研究，她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描述那些跨学科的碰撞与思考。“尤其是我现在的研究方向，”她顿了顿，“会涉及到一些生死学和青少年心理健康的议题，比如现代社会里越来越受关注的青少年自伤、甚至自杀现象。”

“青少年心理危机……”王老师若有所思，神色凝重了些，“这确实是现在不容忽视的大问题。我在学校工作，也听说不少孩子有情绪困扰，甚至伤害自己的行为。你能关注到这个领域，从‘生死学’这样根本的维度去思考，很有意义。”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的教育，过去可能太侧重于传授知识和应试了，常常只关注物质世界的客观规律，却很少系统地教学生如何面对生命本身的有限性，如何理解痛苦，以及——更重要的——如何更好地生活。”

“其实很多根本问题是相通的。”林乔接过话，眼中有了光，“物理研究世界的‘如何运转’，揭示的是外在的、客观的法则；而心理学，尤其是涉足生死与意义的这部分，研究的是人如何理解、感受这个世界，包括如何面对必然的失去和生命的终结。这两者看似遥远，但最终都指向对‘存在’的追问。”

王老师赞许地点头，目光里满是欣慰：“你能找到这些深层的连接点，并且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很好。当年我就觉得，你这孩子不只是会做题、有悟性，心里还装着更深、更远的东西。”

林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周围的嘈杂仿佛都远去了，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高中时代的办公室，坐在王老师对面，听他耐心讲解一道棘手的物理题，但谈论的内容，却已远远超越了物理本身。

杨洋坐在邻桌，目光不时飘向那边。他看到她说话时眼睛里闪着光，看到王老师慈爱地拍她的肩膀，看到她偶尔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这样的林乔是生动的，鲜活的，沉浸在重逢的喜悦和思想交流的愉悦中。与池塘边那个靠在陈然肩头的温柔模样不同，与此刻坐在他身边、客气而疏离的同窗也不同，甚至与高中时那个埋头做题的安静女生也不同——她似乎在这些年的探索中，逐渐长成了更完整、更笃定的样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心里某个地方，有种细微的刺痛感。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更像是一种迟来的认知：原来她走了这么远的路，成为了这样一个人。而他，错过了见证这个过程的所有可能。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同学们开始串桌敬酒，回忆当年的糗事，笑声此起彼伏。林乔回到自己座位，脸上还带着与老师交谈后的红晕和满足。

“林乔，敬你一杯！”一个身形微胖、笑容爽朗的男同学端着酒杯走过来，是当年的体育委员张伟，“听说你在国外待了好几年，现在又是博士又是搞研究的，厉害啊！”

林乔笑着起身，端起手边的果汁：“没有没有，就是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你也很好呀，听班长说你现在自己创业了？”

“嗨，瞎忙！”张伟跟她碰了下杯，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嗓门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带着点聚会时特有的熟络和调侃，“哎，对了！你和杨洋——当年不是前后桌吗？”他边说边用酒杯指了指邻桌，“后来还有联系没？”

这个问题带着老同学聚会时惯有的、半真半假的八卦意味，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桌几个正在聊天的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林乔脸上的笑容未变，握着杯子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她没急着回答，目光很自然地转向邻桌。几乎是同时，杨洋也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隔着短短的距离，在空中轻轻一碰。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他们都清楚，在“陈然表哥”和“陈然女友”这层关系之下，“高中前后桌”成了一段可供公开谈论、却又必须谨慎对待的过往。

“是啊，前后桌。”林乔收回视线，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趣闻，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调侃，“杨洋那时候可没少被我和我同桌‘使唤’帮忙打水。”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事实，瞬间点燃了周围的气氛。几个同学笑着起哄：“还有这事儿？”

“杨洋，可以啊，当年就这么绅士！”“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啥情况？”

杨洋在邻桌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个配合的、略显无可奈何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对过往时光的淡淡追认，也有一闪而过的、只有当事人才能品出的微妙——毕竟，这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能被摆到台面上说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