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洋，别坐着了！”张伟看热闹不嫌事大，冲着那边招手，“过来敬你前桌一杯啊！这都多少年没正经聚过了！”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过来，带着善意的、促狭的笑意。杨洋缓缓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茶。他走到林乔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相隔不足一米——这距离比在村里池塘边那次要近，却因周遭众多目光的注视，反而显得更加正式，甚至带着一种被公开审视的疏离。

“我开车，”他举起茶杯，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以茶代酒。敬老同学。”

林乔也举起果汁杯，微笑着迎上去：“敬老同学。”

玻璃杯与瓷杯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却短暂的声响。杨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秒——足够看清她礼貌而熟悉的微笑，看清她眼中那片平静无波、映照着宴会厅璀璨灯光的湖面。那湖底下是否曾有过别的波澜？他不知道，也早已失去了探寻的资格和必要。

“听说你在做认知心理学研究，”他放下茶杯，说了句比之前寒暄更具体、也更安全的话，“很有意义的领域。”

“谢谢。你在投行，压力肯定也不小。”林乔的回应同样客气而周全，随即又像是为了给这场被围观的互动一个更自然的收尾，补充道，“上次在村里匆匆忙忙的，也没机会多聊。下次……有机会再细说。”

这个“下次”说得轻巧而模糊，是社交场合常见的、不具实际约束力的邀约，也是一道清晰而友好的边界线。杨洋听懂了。

“好。”他简短地应道，点了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举杯，饮尽。温吞的茶水滑过杨洋的喉咙，带着茶叶特有的清苦，以及一种事情终于按预想中那般完成后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场在众人起哄下完成的互动，像一段按部就班演完的微缩剧本。每个动作、每句台词都严格符合“多年未见、近期偶遇、关系普通”的老同学该有的范式：有基于共同记忆的适度熟稔，有因岁月和现实拉开的得体距离，还有那道旁人看不见、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名为“陈然”的隐形墙，稳稳地立在两人之间。

张伟似乎对自己“活跃气氛”的成果很满意，笑着拍了拍杨洋的肩膀，转身又奔向下一个目标。围观的同学也渐渐散去，重新融入各自的谈笑中。

杨洋对林乔最后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时，一阵深切的疲惫感悄然袭来。并非因为酒，也非因为喧闹，而是源于一整晚那种绷紧神经、精确控制每一寸表情和言语的自我约束。同时袭来的，还有心中某种悬置已久、于今夜被彻底确认消亡的“可能性”，所带来的、空洞的释然。

宴会继续进行。老师们因为年纪大或是有事，陆续先行离开。王老师走前特意又和林乔说了几句话，交换了联系方式，嘱咐她常联系。林乔送老师到门口，目送他离开，心里满是温暖与感慨。

回到厅内，聚会已接近尾声。喧嚣渐散，一些人互相道别后先行离开，另一些人则三三两两地聚在大厅角落或背景板前，抓紧时间合影、交换联系方式。

林乔看了眼手机，快九点了。屏幕上有陈然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聚会怎么样？老师见到了吗？”

她走到相对安静的窗边，指尖轻快地敲下回复：“刚送走王老师，聊得特别投缘，很开心。我这头差不多要散了，准备回去了。你呢？项目组的数据还顺利吗？”

消息刚发出，陈然的回复几乎立刻就弹了出来：“那就好。路上一定注意安全，晚了就打车，别自己开车。需要帮忙随时告诉我。”紧接着又追了一条：“我这边基本收尾了，只剩最后一个小数据点要核对，十点半前肯定能到家。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的两行字，林乔唇角不自觉地弯起。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带着笑意的脸，以及身后宴会厅里流淌的、温暖而朦胧的光。

她正要收起手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周琳琳的声音：“林乔，等会儿我们有第二场，去KTV，你来吗？”

林乔转过身，看到周琳琳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都看着她。

“我就不去了，明天还有工作。”林乔婉拒。

“这么早回去干嘛？”一个男同学起哄，“十多年才聚一次，玩尽兴嘛！”

“真的不了，谢谢。”林乔坚持，语气温和但坚定。

周琳琳看出她的确不想去，便也不再强求：“那好吧，你自己路上小心。对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笑意，“你跟杨洋……真的就是老同学？我看他今晚好像看了你好几次。”

林乔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笑容不变：“不然呢？他是我男朋友的表哥，我们前段时间在村里见过，所以比完全陌生的老同学熟一点而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周琳琳听不出破绽，只能点点头：“也是。那你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