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娇娇:【知雀,到底怎么回事呀?湖光小区?你那语气吓死我了,我差点没接上戏!你没事吧?】
林知雀指尖顿了顿,回了一条:【没事。家里管得严,老一套。谢谢你帮我圆谎,下周请你喝奶茶。】
发送。锁屏。
她没解释自己上周四到底去了哪里。江砚压抑又脆弱的呼吸声,紧紧拥抱时皮肤的触感,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息,一切的一切都是林知雀不能透露的秘密,那种暂时逃离一切定位、一切期望、一切“林知雀”该有的样子的感觉,让她上瘾。
但这不能对任何人说。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一场“定位审讯”之后。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那道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笔,强迫自己从最基本的定理开始推导。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草稿纸上渐渐布满凌乱的图形。
时间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盘子放在地上细微的磕碰声,以及母亲压低的声音:“雀雀,吃点水果,别熬太晚。”
林知雀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没应声。
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放下笔,打开门。门口地板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碟,里面是剥好的柚子肉,晶莹剔透,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小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她看着那碟柚子,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吧,第一次被带去参加一个儿童绘画比赛。别的小朋友都在画太阳、房子、小花,她鬼使神差地画了一片深蓝色的、漩涡状的东西。评委老师很惊讶,问她画的是什么。她小声说:“是晚上做梦,掉进去的地方。”
那次她破天荒地没拿第一,只拿了个“最具想象力奖”。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很沉默。晚上,她却也给自己端来一盘剥好的水果,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雀雀画的,妈妈看不懂,但雀雀喜欢就好。”
那是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没有被“第一”绑架的时刻。虽然短暂得像错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她第一次数学考了满分,母亲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开始?还是从亲戚们不断夸赞“你家雀雀真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而母亲笑容越来越欣慰开始?
她端着盘子回到书桌前,拿起一瓣柚子放进嘴里。清甜微苦的汁液在口中漫开。
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那种爱渗透在每一天40度的牛奶里,在每一颗去掉蒂的草莓里,在深夜门外的守候里,甚至在那令人窒息的定位软件里。这份爱厚重、绵密,360度无死角,将她紧紧包裹,同时也将她牢牢钉在“必须优秀”的十字架上。
她曾经那么渴望这份爱,以至于拼了命地用“第一”去换取。可后来她发现,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游戏。第一名之后还有竞赛一等奖,竞赛之后还有名校,名校之后还有……永无止境。
爱是真的,累也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蜂蜜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胸口的滞涩。
重新看向那道题。也许是被柚子甜了一下,也许是蜂蜜水带来了暖意,那层毛玻璃似的屏障,似乎薄了一点点。她换了个思路,尝试连接两个看似无关的顶点,然后……一个隐隐约约的圆,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笔尖动了。这一次,流畅了许多。
她沉浸在解题的忘我中,暂时忘记了定位,忘记了母亲的期望,也忘记了自己“可能捡不回来的脑子”。只剩下图形、定理、逻辑推导,以及那种久违的、破解难题时微微战栗的兴奋感。
当她写下最终答案,放下笔时,窗外已经晨光熹微。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和最终简洁优美的解答过程,一种极其细微的成就感,悄悄探出了头。
虽然慢,虽然难,虽然中间无数次想放弃……但她好像,真的能一点一点,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
不是为了母亲,不是为了江砚的“逼迫”。
而是为了此刻,这个解开难题后,虽然疲惫却感到一丝纯粹快乐的自己,也许也没想象中那么讨厌数学吧。
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盯着空白页看了半晌,最终没有写下任何关于家庭、关于母亲的沉重思绪,而是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圆,旁边写了一个数字,是那道题的最终答案。
然后,在页脚,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原来,读书真的可以是自己的事情。】
合上日记本,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新的一周要开始了。有江砚那张时而冷漠时而脆弱挥之不去、会逼她做题的脸,有躲不开的母亲不定时的“关怀”,有依然断裂的知识链需要修补,有同学好奇又疏远的窃窃私语要面对。
还有……下个月就要开始的校级数学竞赛选拔。
母亲如果知道,一定会给她找来成堆的竞赛资料,制定严密的复习计划,每天询问进度。林知雀光是想想,就喘不过气来。
但这一次,林知雀看着草稿纸上那个由自己亲手画出的、完美的辅助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或许,她可以自己去报名。
不告诉母亲。就像小时候偷偷画那个蓝色的漩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想看看,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她还能不能跑到那个曾经站过的地方。
就算跑不到,就算中途摔倒。
至少,这次是她自己选的起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