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秋·南京
孝陵的松柏苍翠如盖,秋风过处,簌簌有声。
冯保每日早晚两次入陵焚香,余下的时间,都归自己。这份差事清闲得近乎荒芜,却也清静得恰到好处。
他们在秦淮河畔租了一所小院,不大,只有三间正房,一间灶屋。院子倒是不小,冯保让人从城外移了一棵柿子树来,就种在院角。刚种下时还蔫蔫的,这几日渐渐活了,抽了新芽。
这日傍晚,董蓁蓁坐在廊下择菜,冯保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尾鲜鱼,还有一包用荷叶裹着的什么。
“今日孝陵那边可好?”她问,手里没停。
“好。”冯保把鱼搁在井台边,将那荷叶包递给她,“路过集市,见有人卖这个,想着你爱吃。”
董蓁蓁打开,是一包桂花糕,还带着热气。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
“是小时候的味道。”她说。
冯保在她身侧坐下,没有说话。
夕阳渐渐西沉,将院角的柿子树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远处传来秦淮河上隐隐的画舫笙歌,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某夜,董蓁蓁坐在灯下缝一件半旧的中衣,冯保从外头进来,带进一身夜露的凉意。他在她身侧坐下,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
“是福安来的信。”他说。
董蓁蓁抬起头。
冯保将信递给她。
信不长,大意是宫里一切安好,末尾还有一句,是郑娘娘亲口托人带的话:“当日之事,妾记着恩情。往后若有需要,只管传话。”
董蓁蓁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福安在那边,可还稳当?”她问。
“稳当。”冯保点了点头,似是想到了什么,轻笑:“当年把他从你身边调走的时候,你还问过为什么。”
董蓁蓁愣了下,当年朱翊钧自己与冯保生出嫌隙,冯保忽然把福安调去了别处,换了个新人来。她没多问,只当是寻常的人事更迭,只是往后几年,福安与他们逐渐疏远,说是形同陌路也不为过。
直到郑梦境入主景阳宫,福安成为景阳宫管事,董蓁蓁才明白冯保用意。明面上是冷落疏远,实则早就布下暗棋。
这个人,总是不动声色地把一切都安排妥帖。那些年她在宫里如履薄冰,却不知身后早有人替她把路铺好。
“郑娘娘倒是有心。”她说。
冯保点了点头。
“她是个明白人。”他说,“当日开口求情,已是还了情分。如今还愿意留这话,是给咱们留条后路。”
郑梦境入宫未满一年,却能迅速笼络住圣心,独宠盛眷,这绝非是单靠那几分相似能做到的。她聪明,清醒,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时至今日,这样的人,愿意做他们的后盾,是难得的幸事了。
“南京这边呢?”她问。
冯保嘴角微微弯起。
“也妥了。”他说,“孝陵有几个旧部,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城外还有一处庄子,早年间置下的,用的是别人的名,没入官。只要咱们愿意,随时可以搬过去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等风声再过去些,报个病故,也不是什么难事。”
董蓁蓁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光,看着他鬓边那几根新添的白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她轻声问。
冯保沉默片刻。
“从知道你愿意嫁我那一天起。”他说,“我想过很多种以后。最好的,最坏的,都想过。只是没想到……”
他笑了笑。
“最后竟是这样的。”
董蓁蓁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