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站在廊柱旁,看着他走近,没有说话。
张鲸走到近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干爹。”
张宏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睛。
“张鲸,”张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语重心长,“近日事忙?”
张鲸垂首:“回干爹,还过得去。皇上那边离不得人。”
张宏点了点头。
“冯掌印那边,”他顿了顿,“你如何看?”
张鲸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茫然:“干爹的意思是……”
张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审度,也是叹息。
“张鲸,你如今得皇上器重,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说。”他缓缓道,“可冯掌印此人,虽则专权,然其才具、魄力,乃至对先帝、今上之忠心,皆不容抹杀。且他于内官中,算得有骨气之辈。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张鲸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应道:“干爹教诲的是。儿子记下了。”
张宏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那张脸上毫无破绽的恭顺,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儿子听进去了。但他也知道,听进去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你忙你的罢。”张宏摆了摆手。
张鲸再次躬身,捧着奏疏,往值房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稳,心绪却纷繁复杂。
干爹,您老持重,却不知如今局势已如箭在弦上。
非是儿子不容人,实是皇上心意已决,势难挽回。冯保专权多年,结怨甚广,张先生又病体沉疴……即便儿子此刻收手,这滔天巨浪,又岂会因我一人而止息?
他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为往上爬的小火者了。他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刀既出鞘,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他只能往前走。
乾清宫午后,朱翊钧批完最后一摞奏疏,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张鲸在一旁研墨,动作轻缓,不敢出声。
“张先生那边,”朱翊钧忽然开口,“今日如何?”
张鲸垂首:“回陛下,太医院的人一早去了。说是……还是那样。”
朱翊钧没有说话。
他望着案角那方青瓷笔洗,望了很久。
“传旨,”他忽然说,“让太医院的人,尽心诊治。药材用度,从内库支。”
张鲸应道:“是。”
朱翊钧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苑的方向。那里的梅花早已谢了,桃花也开过了,只剩满树新叶,绿得发亮。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九岁那年,张先生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孝”字。
想起张先生日讲时,他走神了,张先生合上书,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想起夺情那年,张先生跪在他面前,说“臣言尽于此,陛下保重”。
想起那些年,他每次问“张先生怎么说”,张先生都在。
如今,他很久不问那句话了。
可张先生,快要走了。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张鲸在一旁候着,不敢出声。
只是偶尔抬眼,望着皇帝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谁也看不透的东西。
张居正最后一次入阁,是在五月二十九。
那天他精神似乎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他让人备轿,说要进宫。家里人拦着,他不听。
“还有些事,”他说,“要当面交代。”
轿子落在午门外,他一步一步走进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文渊阁里,几个阁臣正在议事。见他进来,都愣住了,纷纷起身行礼。
张居正摆了摆手,在自己坐了二十年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问了问这几日的政务,听了听几个棘手的事,说了说自己的看法。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和从前一样。
议完事,他起身要走。
走到门边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值房,才转身走了出去。
六月二十日·夜
冯保是在睡梦中被张大受叫醒的。
“大人,张府来人了,说……说不成了。”
冯保披衣起身,没有多说,直接上了车。
赶到张府时,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风里的残烛。
冯保推门进去。
张居正躺在床上,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
冯保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二十一年从年轻到苍老的痕迹,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太岳兄。”他轻声说。
没有人应他。
讣闻传入宫中时,朱翊钧正在上早朝。
张鲸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朱翊钧脸色变了一变,沉默片刻,抬手示意退朝。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朱翊钧回到乾清宫,坐在御案后,望着那方青瓷笔洗,望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没有落泪,没有召见任何人。
他只是坐着,坐了一整个上午。
午时,他开口,声音沙哑:
“传旨,辍朝一日。赐祭九坛。赠上柱国,谥文忠。”
张鲸跪地领旨。
朱翊钧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张先生……”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走了。”
慈宁宫内,李太后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一停。
“张先生……去了?”
春棠垂首:“是。今日巳时的事。”
太后沉默了很久。
“皇帝呢?”
“在乾清宫,一个人坐着。”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继续拨动佛珠,一下,一下。
那串佛珠,她已经拨了二十多年。从裕王府拨到慈宁宫,从贵妃拨到太后。拨走了严嵩,拨走了高拱,拨走了无数风浪。
如今,张居正也走了。
下一个,会是谁?
她没有再想下去。